伤药是上品。
姜亦尘不赶时间,缓推淤血很见效,待到药膏悉数吸收,安煦背后的淤痕肉眼可见地散开许多。姜亦尘又将人翻转回来,把他放在干净衣服里,给他伸袖、系扣……
全都整理好,安煦还在沉睡,但他舒服了许多。
从刚才到现在,姜亦尘不知叹了多少口气,眼看对方眉目舒展、得以安歇是最好的奖赏了。
他坐在床边看他。
见他发冠还戴在头上很不舒服,便将簪子抽松,掸开他满头长发。
头发被松开束缚的瞬间就像活了,比主人温顺太多,带着微微凉意轻落在姜亦尘掌心,又垂至枕边贴着安煦的脸,衬出黑白分明的一副水墨描画。
极美,只是少一口/活人气。
姜亦尘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将安煦额前碎发拢上额顶,俯下身子,吻在他眉心处。
或许是没有邪念的亲吻更能承载超越爱恋的情愫,太重了,惹安煦鼻息一颤。颤得姜亦尘的心脏像被一息清风吹皱的池塘,涟漪一片。
他贴着他的额头,手肘撑在他耳侧,轻拢他发鬓,好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安煦便又安稳下来,睡熟了。
六殿下就持着这样保护的姿态看人,甘之如饴,仿佛要到天荒地老去,直到房门被敲响特定的节奏。
姜亦尘恋恋不舍,悄咪咪猫儿似的下床、蹑手蹑脚去开门,见是阿蔓来了。
他把她引到屏风后,示意她轻声说话。
阿蔓一袭利落灰衣,压低声音道:“陆长史和陈大哥接管了蒋家别苑,抄查还在继续,只不过,”她递上一沓卷宗,“这是京州太守提供的,说是另有内情,要我交给您。”
庄庆贤此举可太有意思了。
姜亦尘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看过。
卷宗所书非常详细,从蒋家与浮屠门何人接触,到如何选择供养的灵光身,甚至方才的诡异典祭都记得详细。
其中还记录了安煦救下的小丫头叫蒋朝,是蒋老爷和外室的小女儿,被选做圣女交换其母亲进本家门。
姜亦尘皱眉:“做圣女最后要做什么?”
阿蔓摇头:“人刚收押暂时还没问出来,陆长史是武职,不善问讯之道,所以……”她透过屏风,朦朦胧胧看到安煦躺在床上,“您看事情交由谁办?”
姜亦尘思量片刻。
“你带人去,对庄庆贤威逼利诱皆可,暂不上刑讯手段,看他到底能吐露多少东西。我天亮去找你。”姜亦尘对事情的走向有所判断,合该他亲自去问,可他实在不忍扔安煦独自在这冷夜里昏睡。
他笑着自嘲:单冲公私不分,就不是能坐拥天下的料。
阿蔓领命,抬眼看姜亦尘。
她印象里,殿下因公劳神总是有的,却极少能看出他心绪不宁。她的经历复杂,又终归是十几岁的姑娘,忍不住问:“六爷……有心事?和安大人有关?”
姜亦尘靠在墙壁上抱着怀,扮演不言不语的石雕像。
他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幽幽问:“你见识不凡,觉得一个人为何将伤处反复放血除淤,任凭医术再高,总也治不好?”
阿蔓怔住,再次透过屏风看安煦。
对方未指名道姓,但所指是谁太好猜了。她挠挠额角,搓着手在屏风后溜达,深思熟虑才道:“单这样听,很像是……剔骨。我们族中有种罕见的秘术,承袭自《鲁班书》,目的是惩罚囚犯或……制作某种‘容器’。届时需选定目标,用药物配合手法,将他的某段骨骼震碎、侵蚀、剥离筋膜经络,变成死骨,之后以用途论决定这段死骨的去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凡受此术者,血脉会因死骨断损,导致气血错乱生淤,若想活下去便得定期祛瘀,否则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那人便会木行僵直,变成活死人,直至死去……卑职观安大人的腿……似是而非,不敢妄断。”
姜亦尘安静听着,他甚至没有抬眼,但阿蔓看出他全身都紧绷。
“若想判断,有何方法吗?”姜亦尘问。
“这术法极恶毒,族中已经禁用,我太师伯是被施此术的最后一人,若想依照细节判断,六爷需得给我些时间去考究。”阿蔓道。
姜亦尘前所未有地无力,转身将窗子打开个小缝,面对深沉夜色。夜色浓如他与安煦之间阻隔的迷障,当黑雾太浓身在其中时,哪怕知道太阳终归升起,也会陷入恐慌。
良久,他才说“麻烦去查一查”,又交代道,“别苑里对无烬下手的护院都单独关押,一个也别弄死了。”
阿蔓听出他话里的邪火,没说“交过手的人都被安大人当场废了”,只是低声称“是”,离开了。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声音很清脆。
随着这一声响,安煦贴身的银刀也“咔哒”一声出鞘,这是他的医刀。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在空旷的石室里,坐在石床上。
床是暖的,因为下面生着火。
——这是冯鸢母女冶制灵光圣人之所!
安煦慌了。
第一反应这是梦,是那个诡异的梦。一会儿哪里又会冒出疑似他生父的妖魔鬼怪大杀四方。
可等了片刻,一切都静悄悄的。
然后他想跳下床,发现动不了。
他右腿裤管半撸起、挂在膝盖上,腿肚子又硬邦邦了,淤血肿胀在皮肉内,仿佛要爆出来,难以忍受地疼。
安煦愣愣看伤口,又看看手上的银刀——所以刚才,我是要祛瘀么?
怎么断片了?
不过这似乎真的不是梦,梦里怎么会疼?
事已至此,他不再多想,只打算尽快放去血污让腿能动。
一刀下去,淤得发暗的血流出来,沿着小腿蜿蜒到脚踝,灯火的照耀下,血流像一条细长的溪流,溪流上有粼粼波光。
粼粼波光。
磷光……
是雾蝇的磷光!
安煦陡如被扼喉,一时间恨不能将腿砍下来,稍作冷静,他又不信邪,仔细去看。
亲姥姥!
更不得了了。
伤口血液里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如尘的虫子!
虫子被他的凝视惊扰,展翅飞起来,顿挫扭动的小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在他眼前倏然放大……
安煦怕了,猛一躲——
晃眼的一瞬,他看见伤口彻底裂开,他的身体在崩塌,塌散成数不尽的虫子……!
安煦撕心裂肺一声喊,倏然睁眼,猛抽一口气、仰卧起坐弹起来,胸口起伏剧烈,身上好几处同时暴痛。
痛把他拉回现实。
还是……噩梦。
但为何虫子冲向眼前、爬在皮肤上的触感那么真实?!
他看向自己的腿……
右腿好生生在被子里,没有虫子、也没有血。
安煦惊魂未定,他还是怕,想掀开被子,亲眼看看腿。
“无烬!”他身边一声轻唤,有人抓着他的手止住他的慌。
“窸窣”几声响,随着身边人动,安煦意识到,他的手从刚才就被人拉着,似乎在他沉睡时就有人牵束着他。
恐惧没能彻底散尽,现实感知渐而回归。
安煦茫然看向一旁,床头被点亮了丁点火光,映出姜亦尘攀着血丝的眼睛,眼里满是担心。
对方扯了条板凳坐在床边,靠他很近,看模样是在他昏睡时一直守着、拉着他的手,不知不觉也睡了。
然后他平地一声吼,把人家吓醒了。
姜亦尘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轻声问:“做噩梦吗?”那节奏好像他失去知觉前,在马背上那样。
安煦摇摇头:“无碍。”
他见自己里衣被换过,觉出背上硬抗一棍的地方凉丝丝的,不太疼,便想到发生过什么。他眨眨眼睛,重新看姜亦尘,对方眼底除了疲惫便是担心,关切太多,烧得他耳根发烫,浑身不自在;待他瞥见床边的铜盆和手巾……更不自在了。
他想抽手,没抽动,姜亦尘抓他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