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嗯”一声:“进来吧,咱们聊聊天。”
话音落,二人被带进屋。刘伯没了跋扈阴损,蔫头耷脑,似要站不住;护院虽然被安煦一剑托砸出内伤,依旧满脸强悍不服。
“刘伯……”姜亦尘闲庭信步到那奸猾老管家面前,“认字吧?来看看你家老爷的供状。”
他反手将状纸交给避役,避役便将它在老头面前展开。
“其上内容言不尽实,你想想,还有什么补充?”姜亦尘声音平淡。
刘伯要吓瘫了,看自家老爷那惨样、又看供状,脑子停摆,只会摇头。
姜亦尘厌恶地瞥他一眼,也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笑道:“陈默,看来他这口条惯会怂人以多欺少,说不出好话,给他去了吧。”
陈默凛声称“是”,单手在老头下颌一捏,将其下巴扯脱臼,又按住其喉咙,不让他叫,刀锋一闪,大半截舌头就给生生割下,扔在蒋员外面前;旋即,陈默抄起盆中碳,将伤口烫灼止血,敷上药粉。
老头全程“呜呜咽咽”,连疼带吓,昏死过去。
姜亦尘冷哼一声,打手势示意陈默把人弄出去,他不理吓到抖如筛糠的蒋老爷,又看那护院。
“名字?”他淡声问,见对方脸色铁青是内伤深重,暗笑:无烬一如既往地手黑。
“我叫阿恒,后来老爷给了姓,叫蒋恒!”护院大声回答。
姜亦尘打量他,看他双手骨节粗大、老茧攀得极厚:“所以你格外死心塌地?单论这点,倒是条汉子,只是可惜,你伤他。看来这是主力手……”
蒋恒一愣,刚反应过什么,姜亦尘已出手如电,攥住他左手手腕。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嚓”声短促而清脆。
蒋恒定神分毫,钻心的剧痛迅速钻入大脑,他难以自控地惨叫出声,冷汗迅速炸了满身,再看自己左手,大指是被姜亦尘掰断了,弯出诡异的角度。
这还没完。
姜亦尘根本不停,面无表情地一根又一根,“咔嚓”声在须臾间接连四响。
蒋恒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最后叫不动,只剩抽着冷气“呵呵”,汗珠滴滴答答,他脸涨得通红几乎站不住,被两名拉着,化作一滩没魂儿烂肉。
“本来想断你十根手指,看在你忠心侍主和……几两骨气上,饶你一只手,”姜亦尘接过陈默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溜达到脸没人色的蒋老爷面前,俯下/身子,“员外爷,无论你从前是否知道,现在心里总该清楚你的生意来路不正。这些年浮屠门渐失教宗本真,陛下……不太痛快。所以你这案子呢,可大可小。往大说,你是勾结妖僧,戕害少女,以活人饲虫,祸乱一方;若往小说,你不过是受人蒙蔽,若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往后的路……或许还长。”
话说到这,蒋老爷眼中亮出窥见希望的光芒,直如抓住救命稻草,抬眼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着直腰,又道:“不忙回答,回都城的路上你好好考虑,入邺阳那天,我要你的答案。啊……对了,听说你还能帮庄大人打通任满迁任都城的关窍,路子挺野啊。”
言罢,他在员外爷肩头拍拍,吩咐陈默善后,拉门出屋。
此时已过午,姜亦尘在衙门口随意垫一碗面,将搜罗的证据、供词全过一遍,忙忙碌碌转眼至黄昏。
对安煦的惦念便再也压不住。
但他仍是忍下了冲动,转去军衙后院的净室,着人备热水。
这一日乌烟瘴气,他未染片点血腥,依旧“迷信”有腌臜之人的浊气沾身。
他解去衣袍,在温热的水中蒸泡良久,连头发都重新洗过,直到自觉污浊退尽,从头到脚焕然,才换上一套干净衣裳,从净室中钻出来。
他欣欣然往门外走,透过大门口看出去,看到暮色温柔出一片市井烟火画。他心底有所迫切,迫切想离开这被算计、阴毒沁染的肃杀地,奔向带有暖灯、惦念的一隅安宁。
陈默帮他备马时,他在门口漫无目的地闲走,展眸遥遥看到陆沛刚从演武房钻出来,突发奇想,扬声问:“陆长史可知,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陆沛满身臭汗,怀抱长刀,闻声转头,这才看清门口一身素服的是姜亦尘。
他惯是沉肃的脸上浮现出不大和谐的懵懂,眉毛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出声:蜜饯?六殿下问这作甚,关心京州民情?还是……又出了什么新的篓子?!
第42章 默许
还有丁点夕阳余晖未散。
姜亦尘回到客栈,进院吩咐随侍备吃食,自己压着步子上楼。
他一路没见到阿蔓,在安煦房门前站定,附耳听音,不确定对方是否睡了,轻悄悄推房门。
门没有闩,缓缓而开。
安煦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执笔。他该是下午休息过,头发披散开,衣裳也穿得不板正,姜亦尘略显宽大的绒氅被他披出种随性的舒适。最后一丝天光自他身后打来,让他发色泛出温柔的金晕。
姜亦尘呼吸一滞,仿佛画中仙近在眼前,他走过去。
安煦不抬眼,走笔未停、写完最后一字才撂。
“事既暂了,歇歇吧。”他给姜亦尘倒热茶,又重新提笔。随着姜亦尘到近前,刚沐浴过的清香拢过来,安煦不必问也知道对方后来用了些好说不好听的手段。
熟络让姜亦尘恍惚回到二人年少的几年,又愿想往后能将话彻底说开,一起生活。他心头一暖,在安煦对面坐下,端杯喝水,正待闲话两句,先皱了眉头——
门口遥遥一望,安煦脸颊被黑发遮挡,露口鼻一线被烛火和夕阳交相映衬,恍如天人;现在离得近,便能看出他脸色还是惨淡,只比早上的死样多一口没咽下的气。
六殿下遂嫌弃地看文字,见对方果然在写案卷,此外,旁边是一本簿册和小瓷瓶,该是那《法要》和灵光丹;再展眸看窗边,居然还有一碗彻底冷掉的药?!
姜亦尘心底焦愁一下窜起好几丈,他深呼吸,暗道:你早知道他原来就这样,他原来就这样……忙起来生活不能自理,不生气,别生气,别跟他生气……
“就知道你从衙门里着急带跑阿蔓,是惦记这两样东西。”姜亦尘嘟嘟囔囔,将汤药端去小泥炉上温。
安煦这才意识到,他彻底忘了喝药的茬。
片刻,姜亦尘端药回转,不由分说抽走安煦手中笔,快得带起微风,惹灯火摇曳。若说动作里没有怨气,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安煦苦笑着撇嘴,将药一口气闷了。药渣浓如墨汁,看便能引舌根发苦,姜亦尘忙把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安煦猜到此是何物,打开来看,果然是蜜饯。他抬眼看对方,没提物是人非。
但彼此熟悉的二人很多事不必明说,事实胜过千言控诉。
姜亦尘心中一刺——安煦如今喝惯了苦药,他却还道他是五年前需要蜜饯来哄的少年……
“陆沛说好吃,他哄他家丫头吃饭就用这个。”他干巴巴地糊弄一句。
安煦默然片刻,还是捏了颗蜜梅子扔进嘴里。香甜在舌尖散开,中和他喉咙里的血腥,让蜜饯从此有了新好处。
“陆长史有千金吗?”他压着笑,故意戳姜亦尘,“回来路上我听说他是儿子命,家里四个秃小子,就想要个闺女呢。”
肉眼可见,姜亦尘不自在,他张嘴结舌,只能舔舔虎牙。
“这个很好吃,我喜欢。”安煦又跟了一句,音调表情都温和。
姜亦尘呼吸滞住了,他脑子停摆少时,突然冒出个想去抱他的念头——把他收进怀里,坐在窗前,哪怕只是看看街景。
可很快,这愿望便又被心底更深的、说不清的情愫沁染,迅速勾连昨夜的记忆……
安煦的身型轮廓、温度,甚至抗拒的颤栗都无比清晰炽烈,在他心怀中烫下了印记。这让姜亦尘不满足于拥抱。他想吻他,比昨夜温柔,从额头、到眼睛、鼻尖、嘴唇、再向下……他想用亲吻烙过他身上的每寸地方,用比拥抱更深刻的占有证明汹涌的情意,仿佛只有亲密无间,才能将安煦不断流走的生命牢牢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