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73)

2026-07-22

  可万没想到……

  “放肆!”姜庇脸上骤现怒意,将玉盏往桌上一蹲,“嚓”一声响,他点指姜亦尘,“此事即便是提,岂容你来提!你眼中还有没有祖训纲常?你掂没掂过自己的斤两?边患当头,你以为就能与朕讨价还价了?你……”他还想说什么,但扫安煦一眼,话锋偏转,“若非看在你们今日刚回,朕非要赐你庭杖三十!”

  安煦面无表情地瞠目结舌。

  他全没想到,六殿下一家子分开看谁都挺正常,“欢聚一堂”竟如此的……怪异。

  不同意便不同意嘛,干嘛还想打人了?

  安煦想不通,他听话听音,听出皇上将“与朕”二字咬得很重,这不是对提议有异,更像是针对姜亦尘,觉得他不该、或者“不配”提。

  “二郎,”贺昭仪眼见事态尴尬,笑着缓和圆场,“今日晗川刚回来,您就别跟他生气了。这不是……”她也看安煦,“凭白让安大人看你父子间的热闹。”

  话说得挺巧,将天威转成父子情。

  皇上果然顺坡下来,瞥姜亦尘:“罢了,起来起来,把脸上那东西给朕洗了去,看着碍眼。你去西疆之事不急动身,等你大皇兄回来再说,也磨一磨党项的锐气,区区番贼还敢杀我大晋王爷不成!”

  姜亦尘不敢再多言,心下暗中谋算,面上老老实实回席位坐好。

  筵席恢复如常,无人再提政务,皇上又跟安煦闲话,说是有个会报时的机关钟坏了,要安煦给修。

  安煦只得笑着应了。

  “二郎,”贺昭仪好半天不言语,现在眼见气氛缓和,插话道,“可还记得前几日臣妾与您提到民间权贵近来暗中奉养‘灵光身’吗?臣妾恭请的那尊已加持完成,今日良辰,晗川和安大人也在,不如臣妾将他请上来,咱们看看那圣身是否如吹捧那般有法缘?”

  “灵光身”三字在姜亦尘和安煦脑海中同时炸开。这东西在权贵间流传,宫中未盛行。贺昭仪看似安居深宫,实则手眼通天,她能暗杀姜亦尘,便该知道萧大夫、蒋老爷等人的所为。此时笑盈盈把这事往桌面上摆,是何意?

  然后皇上允了。

  片刻有侍人抬来一架辇,辇上坐一人,干枯如腊肉,表皮刷金粉,泛出股死气满含的绚烂光辉。他穿着宽袍,以佛像的半跏之姿坐在琉璃罩子里,说不上是神圣还是诡异。

  而随着他被抬近,安煦的表情向紧绷。辇落地的刹那,他忍不住惊呼一声“骆二叔”,御前失仪直扑向琉璃罩。

  这反应可比圣像本身好看太多。

  姜亦尘低唤“无烬”,没能叫住他;与皇上爹对望一眼,各自懵噔,二人同时看向贺昭仪。

  “此身是何来历?”皇上问昭仪娘娘,见她也瞪着大眼,又问安煦,“无烬,你认识他?”

  安煦死盯着金身,干尸容貌枯萎,依然能从骨相窥见生前姿容,且对方脸上一条极长的刀疤,一路顺下,连胸口也皮翻肉绽。

  “陛下,他是我骆二叔……是莫老师的师弟,他一辈子淡泊名利,没有入仕,只在司天堂内看管藏书阁和司天印,照料……堂内琐事……”说短短一句话,他声音已抖得不成调。

  ——难怪啊!难怪两次枢鸢传信没有人收,只怕那时便是出事了!

  姜庇闻言也大惊失色:“你说他是骆九菊?你老师总是提起他的,”他转向贺昭仪,横眉立目,“这怎么回事?!”

  此时,贺昭仪才是吓坏了,赶快起身跪在地上:“臣妾十来日前去灵光寺进香,听闻寺里正在加持一位了绝凡尘的大悟圣体,甚至可做护国灵物,便私房恭请其入宫,想让他护佑陛下福慧,是与陛下说过的。谁知……未知……他是安大人的师叔啊……”

  “大悟圣体?”安煦嗓子发哽,不知口中是酒苦还是又开始泛血腥味,“他伤口开绽,皮肉外翻,分明是横死!如何……如何说是大悟?”

  “这……我只听说此身主颇有神性,被儿子砍伤,没有当时毙命,居然硬撑着帮儿女列好“房、水、灯油”月钱,留好银票,才断了气,被送去超度时让灵光寺相中,”贺昭仪低姿跪在皇上脚边,语调中没了慌张,“陛下,此事臣妾失察,实在没想到他是安大人师长,早知如此,怎会请回宫,还当着大人的面展示?”

  她平铺直叙,字字句句入安煦耳中,宛如刀割。

  安煦心中悲伤愤怒、荒谬无力揉成一团,不知怨谁、只得暂时怨天——恨老天爷当他是手中的玩物,肆意蹂躏。

  他气血又不稳了,想埋针,在怀中一摸却摸个空——臣子无故不可怀揣金针面圣,针囊都放在偏殿了。

  “陛下,”他提内息撑在胸腹间,尽量持礼,“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宽恕,向陛下告请离席,去骆二叔家宅探查……”

  依贺昭仪所述,骆九菊是被儿子所伤,此事事发数日为何无人传讯给他,安煦心中疑窦丛生。

  皇上对他向来亲和,怨愤地剜昭仪娘娘一眼,温声向他道:“去吧,让晗川和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安煦谢恩,向外退。

  他心知气息不稳不该再去看骆九菊的模样,脑子这样想,眼睛却偏忍不住。

  就在他目光掠过对方面目的瞬间,他看见那干尸居然……

  居然睁开了眼。

  幻觉!

  安煦一下定在原地,捏眉心妄图定睛,可待他再看,尸身非但没有合眼,眼眶中更流下两行血泪,缓缓悬浮,狞笑着飘飘忽忽向他逼近,绕着他转,嘴一张一合,无声地控诉……

  “无烬?”姜亦尘见他打晃,伸手要扶。

  安煦却对空猛一挥手,是要挥开不存在的东西。

  幻象在他指尖化为水波,打散又重聚,来势更汹,如扑面洪流让他呼吸一滞。几乎同时,他胸口凝住的气息被惊扰,针绞似的疼,幻象趁他失神,一股脑扑进眼眶……

  这一刻,安煦周遭的光线、人影统统扭成黑不黑、金不金的玩意,让他身体发沉,抽走他所有力量,拽着他、誓要坠入沼泽泥塘。

  他抗衡不住,人一晃,直挺挺往后摔。

  “无烬!”姜亦尘大惊失色,疾步向前将人接在怀里,不等他再有所动作,一道血痕自安煦嘴角缓缓漾出来。

  他怀里人全身都软,连血都呕得没力气。

  姜亦尘去捧安煦的脸,意图止住对方嘴角不断往外漾的血,可这如何管用呢?

  他无从下手,无计可施,扭头咆哮:“太医!快传太医!”

  声音太大,吼得安煦睫毛颤了几下。

  安煦被狮子吼惊回一线意识,他挣扎着睁眼,涣散的视线落在姜亦尘近在咫尺的衣襟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心底竟漾开一方安宁。怪影没有了,他眼不聚焦地胡乱搜寻,一眼看到姜亦尘左手白帛上沾满了血。

  安煦脑袋发蒙,一时忘了在哪,更不知那血是自己的,视觉刺激只与近日对方隐瞒伤势重合……

  “手……怎么又流血了?我……给你看看。”他声音微弱像在叹息,要撑着精神牵姜亦尘的手。

  可话只说一句,他便耗尽最后的力气,身子一懈,彻底仰在姜亦尘怀里。

 

 

第48章 圣地

  在贺昭仪面前,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

  方才他一声吼已经暴露太多;眼下,他忍着心如刀绞,和想把眼前这女人刀碎了的怒,把安煦挪去偏殿。

  闲杂人等很快挤了满屋。

  能在御医之位稳坐的,除了医术过得去,还得学会中庸。

  几个老头子一翻仔细诊治,推举出撅着山羊胡子的一位,断说安大人“悲恸惊怒交集,邪气攻心”,给开了方子要求静养,至于何时能醒,一拉溜老头脑袋摇得比一排拨浪鼓还齐——说不准。

  姜亦尘偷眼看姜庇,见他满脸焦急,知道安煦才是亲儿子,却不好表露过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