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不多骄矜,多披了件衣裳随阿成到三楼事发位置。
安煦站在铜镜前叉腰端详,见那镜面昏暗脏污,被灰尘糊得匀称,映出人影如关节扭曲、脸面异样的怪物。
“阿成兄弟,当时所见走廊具体是何模样?”安煦摸帕子打算将镜面浮灰掸去,想想又算了。
阿成挠着脑袋,对镜苦想:“……很窄,两面好像都是房间,比眼下这地界还破,像更古老的区域。”
安煦退后几步,轻盈一跃,居然倒着跳上楼廊扶手。他动得毫无预兆,脚尖落在木扶手上都没声音。
姜亦尘被惊得“哎呀”出声,紧跟两步到他近前,怕他摔下楼去。
安煦居高笑着看他一眼,怪他小看他,而后转身仰头看天——木楼呈“回”字型,中心有天井,安煦所在是“回”字小口的边沿,他身边是一柱落下的星月光辉。
“阿成兄弟,事发大约是何时辰?”
阿成答:“两个时辰之前。”
安煦闻言点头,在极细的回廊扶手上阖了眼,依旧稳如钉在上面。他轻盈而立,闭目静心,月下仙姿绰然。风动,他的发丝动、衣裳飘,右手指尖也在动,看似小六壬,顺序又不一样。
陈默看得奇怪,低声问:“六爷,安先生……做什么法?”
恰在此时,仙人睁了眼,抬手指天井对面,优雅笑道:“陈大哥,长矛沾屎戳谁谁死。”
陈默:……啥?啥咒?
不仅陈默,众避役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偈语,大眼瞪小眼。
只姜亦尘笑着摇头:这人一点高深都没有,全是现在不难受,玩闹心思又生出来。
这么一想,他有点开心。
果然,安煦见陈默丈二和尚,“哈哈”笑过,言归正传:“劳烦陈大哥在那两处位置放两面镜子,”他手指的方位未变,“楼里还有很多铜镜藏在不起眼处,比如门背后或是房顶暗角,咱们就地取材,擦净就是。”
陈默被假仙人闪了脑子,半信半疑,带人去找,果然铜镜随处都是。于是,安监正那即将碎裂的仙人之姿又给黏上些。
镜子摆好,安煦指着楼顶的更高处:“在那里升火把,三头火油的用三支绑成一组就好。”
姜亦尘看得明白,安煦在复原两个时辰前楼里的光影,连亮度都控制得精准。
一切就绪。
仙人从扶手上下凡,轻巧地脚踏实地。
姜亦尘下意识接他,安煦指尖则在对方手腕上敲敲,似是扶一下,也似是不着痕迹地摆开对方。
身体暂没造次,安煦嘴角弯了下,划亮火折子,绕去铜镜旁,给镜中影补光。
“阿成兄弟,站你当时所在的位置。”
阿成站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随光源移动拉伸、打散、又重聚。某一刻,安煦手中光亮与远处的铜镜、火把形成个刁钻角度,镜影猛然一晃。
“变了!”阿成惊声低呼,可只有闪瞬,“刚刚不一样!一晃过去了!”
安煦往回挪。
跟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光影交织下,镜影浮现出一方更加破败的木墙壁,糟得好像敲一下就会悉数堆塌。
“不是走廊……”安煦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悲凉了。
他调整蜡烛角度,镜中画面随着他动,避役们总听六殿下吹捧司天堂异术诡谲,今日眼见为实,都瞠目结舌。
“是那边!”阿成认出来了,“是和这里斜对角的地方!我找甲天时看到过这道门廊!”
姜亦尘手一挥,众人转移阵地。
安煦一路沉默寡言,到地方径直往门边不起眼的裂缝里掏。
缝隙像是年久失修的开裂,谁家好人把手往这里伸?
但显然,安煦摸到了预判,脸色更难看了。
他勾住什么,向外拉——“咔嚓”。
是极轻的机扩咬合声响。
随之而来,众人脚下泛起厚重、沉闷的连续震动,楼体内部触发了一场庞大的机关联动。木楼活了,骨骼被唤醒,直起身子——那残破的木墙向上升,墙壁后的空间像巨大的仓鼠球一样缓缓转动出来。
最终,整面旧墙翻去另一边,三道幽深的走廊与众人对峙,如怪兽利爪抠出的三条深邃洞窟,不知藏着什么怪物。
“退后!”
姜亦尘挡了安煦往后退,避役的队伍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所有人严阵以待,只有安煦淡着一张死人脸,毫不意外。
姜亦尘点手示意避役搜人。
队伍散开后,他听见安煦以极微弱的声音道:“楼分阴阳,视为蜃景。光影为表,机关为里,虚像实景,表里相依……这是骆二叔最得意、也最不为旁人知晓的手艺,名为阴阳蜃楼。”
话在姜亦尘脑海里炸开道雷。
骆九菊的蜃楼为浮屠门圣地所用,此为何意?
他舔舔嘴唇,温声道:“因果未明,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安煦还他个无可奈何的瘪嘴。
避役们训练有素,很快来报:三条幽暗通道内一共二十八间房,有似是而非的人类居住痕迹,但没发现活物,也不见甲天踪影。最里面还有道门,打不开。
安煦闻言往里走,姜亦尘抄起火把跟上。
走廊很窄,二人一前一后。
安煦在门前驻足,借光看到锁是种掌握诀窍便从里从外都可打开的机关。
他手上动作又轻又快。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持着戒备推门。
即便有准备,看到门内场景他脑子依旧“嗡”一声。
安煦不假思索,一把甩上门:“妈的,打扰了!”
咬牙切齿一句骂,他两下将门锁住,侧身揉过姜亦尘身旁,拽着他就往外跑。
第50章 打赌
姜亦尘被安煦拽个趔趄,跟着往外跑。他知道门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挺开心——安煦精神头比刚才更好了,骂街都中气十足。
“里面有什么,你都这么慌?”
安煦顾着跑,没理他。
而等在走廊口的众避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安大人腿也不瘸了,拉着他们六爷一阵风似卷过去,紧跟着,甩回来一句:“跑,都退出去!”
二十来人互相看看……
令行禁止!
木楼外是一片开阔荒地,安煦脚停手不停,从百宝袋摸出信箭直打上天。
猩红的烟火爆开,他又让小木球化作枢鸢,对其做出连串复杂的手势,放它飞走。
他目不转睛盯着木楼大门,闹得众人跟他一起严阵以待,对着幽深虎视眈眈,任凭风吹草动、人都岿然。
好半天,没见有东西出来。
安煦稍微松开紧绷,惋惜道:“里面的东西邪性,需要特殊药剂压制,才能降服,那位甲天兄弟……唉,凶多吉少。”
“到底看见什么了?你自己还好吗,有没有难受?”姜亦尘问。
他回忆安煦骂人的语调,恐惧似乎不多,震惊与生理性不适浓重。
安煦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描述,一哂淡声答:“不堪入目的东西,看见别有目的的……野合。”
方才姜亦尘站在安煦身后,视线受阻,他只看到门里有很多影子。现在安煦这般说,他便想起屋里混乱的呼吸声。粗喘交杂着说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在脑海中放大。
就本心论,姜亦尘对谁都凉薄,避役们本都是死囚,入避役司已算重生一世,各安因果、生死有命。甲天遇难他心下惋惜,悲哀却是不多。
只要安煦无恙他便一切喜乐安康,一抬眉毛,心道:没看见有多野,倒是可惜了。
八成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不满,身边的安煦突然神经质地一激灵,紧跟着破天荒骂了声“肏”。
姜亦尘须臾间回神,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幽黑无光的木楼大门像怪物张开的嘴,嘴里有东西在动……
距离还远,类似长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便随风入耳,挠得人后背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