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让他逗笑了。
姜亦尘看他不多抗议,总算松口气,心道:这世上能让我递茶送水、绞尽脑汁说笑话哄的,也就这么一个祖宗了。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小竹匣子,拎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些茶点;又拿帕子洇了些药水放在祖宗手边给他净手。
结果,安煦只是垂眼看糕点发愣,睫毛忽忽扇扇在眼下映出片影儿,神色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迟疑。
“怎么了?”姜亦尘温声问。
“是城东吉甜斋的点心吗?”安煦净手,捻起桂花饼。
姜亦尘学着对方说话的腔调逗人:“怎么,跟店老板有仇?”
安煦笑了,两口吃了一块饼:“好吃的又没得罪我。”
姜亦尘一讷,想起这是他劝安煦吃炖梨时说过的话,那随口之言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对方居然还记得。
安煦垫过肚子不再多吃,望见匣子里还有个小瓷瓮,打开盖子,里面是京州陆长史用来“哄闺女”的蜜梅子。
上次他随口说“很喜欢”,姜亦尘便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
安煦捻一颗扔进嘴里,揣手靠在座椅里窝成一团,没有闭目养神,也不说话。
他正偎着,姜亦尘突然凑过来,很轻地在他嘴角抹了一下。
光影晃动,安煦下意识一缩,但他背后没地方给他退,姜亦尘带着箭茧、温热的指腹蹭过嘴角,有点痒。
安煦抬眼看他。
“吃东西挂象。”姜亦尘似笑不笑地看他,捻去指尖的糕点碎屑。
“唔。”安煦可能是尴尬,无意识地舔舔嘴唇。
微小的动作落在姜亦尘眼中,让他心尖恍惚被搔了一把,有点燥、痒痒的。他正在烧水沏茶,却不舍得用触过安煦嘴角的手指,妄图将微凉滑润的触感留住。
他心思正发烧,听安煦幽幽道:“吉甜斋是骆二叔很喜欢的铺子。我小时候,他总赶着第一茬桂花下树时,给我买桂花饼,他会把东西揣在怀里暖着,一路赶回来,油纸包递在我手里时总是温的。然后,他会催我趁热吃。”
……好家伙!
姜亦尘嘬牙花子,这不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上供拿香戳玉皇大帝肺管子了吗。
“我……我不知道这个……”他难得支支吾吾。
安煦笑着看他:“我渴了。”
姜亦尘赶快把窘迫扔了,忙活沏茶。
“莫老师很严格,对我露笑脸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骆二叔却总是笑眯眯的,更像事无巨细的大家长。”安煦缓声继续说。
即便从前在一起,他也极少讲自己的事,今日静谧空间缓缓道来,姜亦尘眼中闪过温和,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
第52章 眼睛
安煦看着清亮的茶汤,烛火在这样小的一捧水上照样照出光芒。车马震荡让光芒泛起涟漪,碎成数不尽的星光在琥珀色里散开。
“我是被莫老师捡回来的。他说萍水之缘,只做我老师,不让我喊他师父,”安煦的声音非常适合讲故事,不沉闷、也不尖锐,被气音衬着,让人乐意沉下心听他说,“我刚到司天堂时心里不自在,总生病,饭也吃不下去。几次之后,莫老师生气了,说我是灾星、有惯出来的矜贵病,干脆等死直接挖坑埋了。我脾气也拗,绝食不吃饭,结果病得更重。那时候我以为我快死了,是骆二叔来看我,喂我喝药粥,劝我‘不要着相,更不要我执,自己都不疼自己的话,世上就再没人在乎你了’。我听进去了,但我还是跟莫老师怄气,所以面上绝食,半夜去厨房偷吃,起初什么都找不到,两三天后,便总有两个包子、或一碗面条留在锅里。骆二叔说那是莫老师心疼我,偷偷放的,然后我和莫老师的关系慢慢缓和了。直到几年之后,我去二叔家吃饭,尝出包子面条其实是他宅中老家人的手艺。如今再看……他到底还有多少‘善意’的隐瞒……”
安煦越往后说气越不稳,逻辑也不如最初明确,但姜亦尘听懂他想说什么,担心他伤恸太过,侧目看他,却见他只是冷着脸。
姜亦尘是个心思重的人,他不想对方的思维发散、停留在“隐瞒”上,因为那样可能会殃及到他自己——无论他对安煦的隐瞒出于何种目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狂妄,安煦比他通透清灵太多,曾一语中的,指出他的保护不过是执拗的妄念。那又如何呢,他甘愿做个沉溺世俗的蠢货。空悟之人懂一花一世界,但他的世界里就只“安煦”两字活色生香。他温声打破沉默:“原来你小时候也挨过饿呀。”
安煦很敏锐,莫名看他:“什么叫‘也’?你那夜叉娘亲不给你吃饭?”
姜亦尘笑道:“我是九岁才被人捡回宫的,你为官快五年,没听过有人嚼舌根么?”
安煦骨子里挺跳脱,好听个茶余饭后的闲话,居然真没听过这茬。
“九岁之前,我一直住在江南,靠我大伯养着。但我大伯母很凶,说我是我爹捡来的野种,所以我总吃不饱。直到有一天,几个衙役簇拥着大官闯进家门,咕咚跪在我面前,说‘恭迎六殿下回宫’。”
马车摇晃,安煦听劲爆旧事本该来精神的,可或许是姜亦尘声音低沉平静,他忽而困得紧,右眼极不舒服,揉了好几次。
“眼睛怎么了?”姜亦尘问。
“累了,”安煦侧靠在车厢壁上,“你功夫这么好,谁给打的底子?”
姜亦尘答道:“我那所谓的‘生父’。但我五六岁时,他出门后再也没回来。待到我被接回宫,陛下找了几位将军轮流教我,我便学杂了。”
话说到这,他止住话茬,安煦呼吸沉静绵长,已经蜷靠在车厢角睡着了。
安煦的随身香囊被小泥炉的温暖蒸着,散出丝丝缕缕的熟悉味道,在静谧空间内织成一张网,罩给二人片刻安宁。姜亦尘将手盖在安煦手背上,见对方没被惊醒,缓缓收力,握紧了他活色生香的“人间”。
马车缓行,抵达刑部衙门时,天将亮未亮,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这日夜班当值是刑部尚书丁孟。他听门房报六皇子和司天堂安大人一起来了,一扒拉报信小厮脑袋:“你没睡醒,做梦呢?”
小孩原地转一圈,一脸委屈,拍胸口表示:一直没睡,不能扣月利。
丁孟这才使劲拍拍自己的脸,撸一把头发,将炸开的刺毛淬唾沫黏齐。
他出门被冷风一吹,脑子立刻清醒,意识到安监正为何而来,向小厮低声吩咐:“备轿在后门等我,片刻之后我要入宫。”
然后,他整衣袍向外走。
一个人走出远接高迎的浩浩荡荡。
“六殿下,安大人!快里面请,”丁孟门前行礼,把二人往里让,“安大人是否身体抱恙,怎的月余不见,你气色……”他极会察言观色,一眼看出六殿下是“陪衬”,话到一半见安煦没有拾茬之意,又立刻换话题,“斗胆一猜,安大人是为了……骆掌印的事来的?”
安煦站定还礼:“正是,二叔走得蹊跷,安某心下难安,若尽绵薄之力查清因果,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案子砸在丁孟手里,进展不喜,他早想推动三司会审,但文书提上去便石沉大海。现在眼看甩锅机会送上门,他偏又太过胆小,没有明确旨意,他不敢把卷宗拿给安煦看。
他不答反问道:“听闻安大人是定省去了,假期未满,是收到下官的报信文书才急赶回来?”
安煦一怔:“何时有文书,安某昨日才知道噩耗。”
丁孟脸色也变了:“确认骆掌印身份当天,下官就写了文书送去司天堂,送信小厮说是一位长髯老者收信,他没递转安大人吗?”
没有。
姜亦尘看安煦的表情,便知其中还有旁的事。
“此事蹊跷,”他开腔道,“劳烦丁大人让我们看看卷宗,若能理顺线索,功绩可不都是大人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