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9)

2026-07-22

  一众活人跟个腔子相面,没人敢往里走。

  门槛子化为一道看不见的墙。

  “果然有诅咒吧?”

  有道声音自众人背后响起。

  不知何时,姜亦尘站在廊下,抱怀看着蔡大人的腔子:“听闻昨夜蔡大人单枪匹马讨伐军营去了?什么怨什么恨让他死了都不消停?”他笑看査良措,“将军还不和盘托出么,你既然委托安大人处理怪事,就该明白告诉他前几日炎山湖附近出了什么事。”

  安大人往茅坑扔石头,“贱”出屎的一番操作之后,得姜亦尘煽风点火,把査良措熏得晕头转向。

  他长叹一声,摆手示意二人跟他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绕过炎山湖,往枫林深处去。

  目的地太隐蔽,没人带领确实难找到。

  安煦翻身下马,目光直勾勾落在土层的大片新翻痕迹上。

  “怎么了?”姜亦尘问。

  “这是五色土,五色土下必有墓葬。”安煦道。

  査良措一拍巴掌:“大人真是行家!前几天这地方塌出个古墓的腰坑,里面埋的匹马腿短臀宽,是外域品种。我考虑边交紧张,没让声张直接回填了,这之后怪事不断,坊间才传出了‘诅咒’只论,”他招呼亲卫,“来呀,重新挖开!”

  一声令下,官军动作。

  驻邑军常在四境驻守,时不时发现古墓,有的规矩上报,也有不少直接挖开将宝物充作军饷,多是有挖坟经验。

  安煦看数十名精壮小伙子挥锹挖坑,娴熟至极,问道:“这坑是怎么发现的?”

  “炎山湖周围有好几处废弃的屯粮石窟,我想重新启用、派人来探查,途经此地就发现了。”査良措道。

  安煦笑他瞎话多、实话少,逻辑都不通,想不明白似的继续问:“可若真有诅咒,该咒挖坟、埋坑的人,怎么蔡大人反而倒霉催的沉湖了?”

  査良措被噎得抻脖子瞪眼,他的副将侧跨一步行礼:“将军,事到如今不如都告诉安大人吧,他早晚会知道的。”

  査良措无奈摆手,示意副将:你讲。

 

 

第6章 活祭

  依副将讲述,炎山湖畔塌出墓坑的事军中捂得很严。但事发不过半天,北海国的巴雅尔公主就知道了。

  当时,她正以和平使节的身份留在军中,找到査良措,说那是先祖坟墓,恳求将军允许她重新开墓确认,否则恐招不祥。

  想也知道,査良措没同意,并立刻着人彻查是谁透露军机。

  “嫌犯”指向名叫杜奎的百夫长。发现墓葬时,他在现场,且他负责和平物资接送,与公主有些私交。

  “北海公主若能带先人尸骨回家,必扬眉吐气。杜将军血气方刚,爱慕美色是人之常情……”副将说到这,被査良措横一眼,不敢继续发表个人见解,只论事实道,“咳,杜奎这是叛国,所以事发之后他第一时间带着巴雅尔跑了,俩人人间蒸发了似的。可后来,‘不祥’真来了,军营里有人失踪,军心开始动摇,査长史只得下死令压制流言,再后来……连蔡大人也失踪了,大伙儿的尸身在湖里找到……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说的是呢,关蔡大人什么事?他又没挖坟。”安煦不知从哪变出俩能化枢鸢的小木球,放在手里转来转去,活像个老头子,“再说了,公主一起跑啥呢?难不成她以为查长使会连她一起‘军法处置’?若这是北海先人的诅咒,被害者尸身为何被捆绑成九层浮屠?那位杜奎将军又为何烫掉面黥招摇过市?嘶……这逻辑通吗,将军?”

  安煦别有深意看査良措。

  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劳什子的逻辑!诅咒还要讲逻辑?指不定是北海国的老鬼想栽赃嫁祸。”査良措被看毛了。

  安煦笑了下:“所以,査长史是说墓里的鬼为了报怨,杀了一帮活人,嫁祸另一帮活人?那这鬼当得也太憋屈了。”

  査良措哆嗦着胡子酝酿好一会儿,难以反驳,愤愤转换话题:“老子没死过,不知道鬼怎么想的!退一万步讲,北海国的老鬼至使我大晋接连死人,咱们便该向他的子孙后辈讨回公道!”

  话引到开战上,安煦笑得更开了——某人怕是图穷匕见。

  “不如,安某帮将军圆一个逻……”话没说完,姜亦尘扯他袖子。

  安煦一讷。

  扯袖子是郑亦的习惯小动作,从前郑亦示意他言尽于此就会扯他袖子。这动作五年没人再做,今日突然有人为之,却直如一把拽了安煦的心。

  “依将军看,若兵戎相见有几成胜算,又有几成把握收复登平半城?”姜亦尘把话接过去了。

  査良措来精神:“各有六成。”

  姜亦尘很轻地瞟他一眼:“嗯,获胜并收复失城的把握尚不足四成,将军认为此是战机?”

  査良措被安煦和姜亦尘接力赛似的明嘲暗讽,咬牙切齿道:“对方都骑在脖子上了,难道还要拉开领子请他往里灌屎吗!”

  姜亦尘嗤笑:“他们都快饿死了,哪儿来得污秽之物。”

  话不投机眼看吵架,葬坑边有人来报:“殿下、将军,墓葬挖开了。”

  古墓的布局是典型的“回”字葬坑,外面的大“口”被隔出头、脚、腰箱区,用以放置陪葬品;墓主人则被放在内层的小“口”里,无棺无椁,尸体外露,但没有腐朽。

  那是一名女子,个子不太高,身着戎装在夯土的重压之下像嵌进身子里,战甲的样式和羊绒毡靴都表明她确是北海人。她脸庞干枯,痛苦的表情还定格在生前的最后一刻,皮肤与空气接触的瞬间,肉眼可见更加枯败……像一朵在狂风中迅速凋零的花。

  “这到底是谁?北海国的小丫头说她是神?她怎么不腐呢,难道真的有诅咒……哎哟!”

  副将是个碎嘴子,喋喋不休直接被査良措一脚兜在屁股上。

  安煦在墓坑边蹲下,捻土渣凑在鼻子边闻。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要干嘛,伸手去拦还是晚了,满脸菜色地看他用舌尖沾了下死人土,咂咂嘴,又吐掉。

  “土被混合了大量盐碱,湿尸不腐不奇怪。而且她……”安煦从怀里抽出小木手,扒拉女尸指尖,“她指甲缝里卡满了土,被埋时是活着的。”

  活埋。

  又或者说,从堪称多样的陪葬品看,她更像被活祭了。

  见众人瞠目结舌,安煦挺得意,把彻夜翻查的北海国野史在脑袋里炒出一盘好菜,继续卖弄道:“诸位知道‘巴雅尔’是何意?”

  近前几人互相看看,小护军道:“北海国公主不是叫巴雅尔吗?女孩家的名字呗,不就如什么‘芳’啊、‘丽’啊的?”

  安煦的小木手竖起食指摇了摇:“巴雅尔的意思是破晓者,这不是个普通名字,更像世袭封号。三百多年前,北海国的第一位‘巴雅尔’辅佐王上,带领族人一路由阿尔泰山地迁至现在的北海,他们从游牧转定牧,辉煌一时;可后来,天气骤冷,作物减少、牲畜死亡,国内宗族分裂,为了抢夺资源爆发战争,她以神之名稳定核心政权、平息战乱,却让北海国领土缩减至现在五分之一。本该休养生息,谁知国民将怒火转向她,质疑灾难是她女性身份带来的天罚、她拥护的王并非天选,她不得已再次出征,妄图重新扩大疆域,但失败了。最终,她被迫将自己‘献祭’给神,祈求部众平安、后世康泰。神没能实现她的愿望,恶劣的天气未得到改善,北海国自食消减,在蒙兀与前朝的夹缝中勉强求生。”

  安煦说话声不大,他像看见往事的通灵者,把姑娘不为人知的辛酸讲述出来。

  没人知道北海国的第一位“巴雅尔”是位女将军,只知道大晋史书记载,三百年前天气莫名变冷,战乱不断。

  “安大人当真博闻强识!也就是说她献祭生命成了神妻,所以被打扰才会有诅咒?”副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