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97)

2026-07-22

  “这边还有东西!”陈默举着火把,往房间更深处走。

  皮鞭、夹棍、铁钩挂了满墙,此外还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器具,安煦只在书上见过。比如铁皮做的立式棺材;金属制作的巨大车轮,车轮轴承位置有尖锐的四棱凸起,上面还黏着陈年污秽。

  陈默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妙。”安煦单边眉毛挑起来。

  陈默咽了咽:“大人博学多知,给讲讲呗?”

  安煦摇头:不讲。

  “看来这地方除了养傀尸,还是恐吓折磨囚徒之所,他们一旦被关进来,或是被吃掉,或是……受刑屈从于某些需求。”

  “某些需求……”陈默喃喃,“修行之所怎么会藏着这么糟污的地界!”

  他话音刚落,脑顶方向传来一声吆喝:“裴哥,院子后面的东西挖出来了,您来看看啊——”

  裴明做事很有经验,他来之前向刑部借了十几条巡戍犬,想着这地方发生过失踪案,便可能有凶徒在附近埋尸。结果那十几条巡戍犬到地方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对着好几处地方狂吠。

  方才安煦没来时,裴明就命人开挖,一帮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甩开膀子干活效率极高,雪、土壤、沙石被一层层翻开——地底掩埋之物便无所遁形。

  十几具枢木偶被整齐排列在寺院后墙外。与困住蒋朝的类似,做工更细一些。

  “打开。”安煦声音清淡。

  雪早停了,但天还阴,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郊野间有风、有火把、还有一群人和狗,面对十几具枢木偶里的枯骨。

  一时间没人说话,犬吠声也停了,风吹旷野的声音像在为死者默哀。

  而渐渐地,风好像会说话了。

  “大、大人,你听见了吗?”小司吏压着声音问。

  裴明疑惑地看着他。

  “有、有歌,是不是有鬼在唱歌啊……”他声音极小,哆哆嗦嗦。

  话音落,众人皆屏息。

  ……

  真的有人唱歌!

  “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

  歌声很小,凄清哀怨,被风撕扯得断续细碎,四散飘零,仿佛枢木偶引了荒魂,来自四面八方、越飘越近。

  姜亦尘率先反应过来,向陈默打手势,十几名避役即刻分散搜寻。其中一个方向人影晃动剧烈,两名避役很快扭回一具丢了魂似的残躯。

  那人被带到姜亦尘面前,不挣扎,也不恐慌。

  火把映照下,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十六七岁,穿着夹棉袄,脸冻得红彤彤的。

  “你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在旷野唱歌?”安煦问得平和。

  姑娘环视众人一圈,目光落在木偶、骨骸上,突然把淡定扔了,一个箭步窜起来、想过去看,又被身后避役按住肩膀。

  她稍微定神:“民女……来瑶琴,时常来求寺中神明显灵,将民女的义姐还来……今日终于……我在路上就听见一声震响,果然是老天开眼了!”

  她话语逻辑混乱,安煦只得与她一问一答,将事情的基本脉络理清。

  这姑娘正是骆白璧提及的瑶琴,她养父是前去探过骆白璧的顾航。从前顾航家离此地不远,亲生女儿顾姑娘时常来寺里上香。可突然有一日,她上香之后再也没回家。而后附近接连有百姓失踪,顾航联合邻里报官、苦寻皆没用,如今一晃十年过,寺庙废弃,人找不到,事情不了了之。

  此后,来瑶琴与养父相依为命,她偶有一日在街上听到这首歌谣,越想越是觉得歌中有部分事实。尝试再次报官,事情空口无凭,她只得时常来这地方上香,希望精诚所至,请“地母”把义姐还回来。

  “可你所唱歌词阴森,你持善念,唱厄事,深更半夜来求神明,说得过去吗?”安煦问。

  来瑶琴盯着安煦,又神秘兮兮四下看看,仿佛身边还有看不见的听众:“我所求非是正神,这寺院里邪灵弃佛比比皆是,我来求他们向地母说情,自然要半夜来。”

  安煦一讷,对此疯癫回答一时找不到逻辑漏洞。

  他没再深问,引来瑶琴到尸骨近前分辨,可那些人掩埋在地下太久,面目全非、衣裳也烂没了,她辨认不出阿姊。安煦只得着人去请那位顾航先生。

  等人来还要有些时候,众人不好站在野地里吹风,寻了相对干净的祖师殿落脚。

  陈默进殿对佛像胡乱拜拜,念道:“达摩祖师、慧能大师……甭管您了是谁,您老人家在上,借我等凡夫俗子避风,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旁边一名小避役低声道:“陈哥,我看这位好像不是达摩,也不像慧能大师……”

  众人因此抬眼看塑像。

  它确实非达摩虬髯浓眉,也非慧能腿足盘结于袈裟内、低眸垂笑的常有之姿。

  更不知是否因低矮处升腾的火光让神像的明暗变形,它的下巴高亮,显得嘴角弧度超越了微笑,配上阴影里它大睁着、半点笑意都没有的眼,衬得整张脸违和、阴森,真如藐视众生,面露诡笑的邪灵。

  姜亦尘见安煦微蹙眉头端详塑像良久,温声问他:“有何不妥?”

  安煦只是挑眼看泥塑,眼神突然凌厉,脚尖巧劲掂地,一块石头激飞。

  “啪嚓”一声,石头重砸在塑像面门。

  所有人都看呆了:大人对浮屠教这么大的怨气啊?

  不待有人发问,供台上的泥胚先发出细响,跟着泥脸开始“扑簌簌”掉渣——塑像龟裂,蛛网似的开裂爬了满脸,最深的裂痕在塑像人中横断一道,泥下巴终于难以为继,整块掉落,摔在供台上粉粉碎。

  安煦掸散浮尘,眯起眼睛上前半步,示意身边人举高火把。

  他冷“哼”一声证实了猜测——泥胚里另一方枯槁、干瘪的下巴显露,皮肉缩紧,被火光映出少有的弹性。

  这泥塑是个夹心的!

  里面有真人……

 

 

第65章 暗涌

  裴明指挥司吏彻底将泥胎砸开,把被封其中的死尸“请出来”。尸身僵直成坐化之态,遇空气不见腐朽,只有皮肤颜色迅速褐暗,淡去金属光泽。

  安煦一跃上供台,轻巧落在尸体面前蹲下,见他所穿是修士的寻常衣袍,百无禁忌一把扯开斜襟的搭扣。

  尸身胸腹袒露,一条疤痕从胃部垂至下腹,纵向贯穿,又以极粗的桑皮线缝合。

  安煦用木质小手戳其腹腔,腊化的皮肉松软、略带弹性。

  “是灵光身。他内脏被掏空了,接受过防腐处理,被封入泥胚常年不腐。但大脑未除、制作手法粗糙,或许是早期试验品,又或是……赶工。”

  一直在角落静待的来瑶琴站起来了,不错眼珠地看着尸体的脸,突然冲向供台,跪下便拜:“本嗔大师!他是本嗔大师,我认得……”

  “咚咚”几个头之后,她眼泪也下来了:“原来是您一直在冥冥之中指引我,您坐化也不忘庇护众生,是真菩萨、真神仙、真佛祖!”

  说完,她又不断磕头。

  “姑娘,大师恐怕不是自愿的。”安煦一盆冷水泼下去。

  来瑶琴抬头看他,见他转到本嗔大师背后,接过身边司吏手中火把,贴近大师后脑照。

  尸体皮肤呈深褐色,损伤不易被发现,光源贴得极近才看出其枕骨处有一片凹陷,血痂和腊化的皮肉混为一谈,不明显。

  “是钝器重击所致,他被人敲了脑袋,再做成这东西。”

  供台承重有限,众人不敢都跳上去。

  裴明仰着头喃喃道:“本嗔……卷宗里记录‘辨经失利、诱众遁逃’的主持就是他呀。所以他当初是……被杀、又被做成灵光身?这为什么!”

  “为了亵渎或者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