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雨今早才停,整日天都是阴的。
傍晚,西边的天空铺开一道晚霞,铅灰色的云层中,一抹橘红浓重而亮眼。
水田里的稻子已然成熟,晚风吹过,稻香阵阵。
云笙在灶屋做饭,霍黎在院子里捉鸡崽。
下午他们把小鸡崽们放出鸡笼遛了遛。
鸡崽们胆子愈发大起来,还敢去大黑跟前晃悠,啄着地上大黑吃剩的草料。
再过段时日,新的鸡笼也养不了了,还得在墙角搭个鸡棚。
霍黎捉完鸡崽,顺道用扫帚扫了一遍院子,不然院里到处都是鸡粪。
刚扫完地,云笙就在灶屋里说吃饭了,霍黎连忙放下扫帚洗手去端菜。
今晚只有两个菜,一碗鲫鱼豆腐汤,一盘清炒红薯叶。
菜地里种的红薯藤都存活了,下过雨后更是疯长,下午霍黎去地里牵藤,顺道掐回来一把嫩尖。
鲫鱼汤鲜味十足,豆腐又滑又嫩,红薯叶也嫩嫩的,带着干辣椒呛炒过的辣味,十分下饭。
饭是云笙做的,碗自然由霍黎去刷。
自从云笙住下后,他吃饭再没随便应付,胃口也变得更好。
多了个人一起吃饭,小哥儿做饭的手艺又好,每顿饭他都吃得很香。
霍黎刷洗完锅碗,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
他烧了锅热水,兑好水温,倒进浴桶让云笙先洗,接着才给自己烧水。
水刚烧好,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刚洗完澡的云笙。
霍黎扭头看了眼,见他衣裳已然换过,身上仍带着水汽,应该是洗好了。
从灶台后走出来道:“你先刷牙,等会儿我洗完再来倒水。”
云笙双手藏在身后,从门外迈进灶屋。
回来的时候他只拿出了糖和针线,没有把新买的布鞋拿给霍黎。
第一次送汉子这种东西,他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一时没有做好准备。
看云笙进来后一动不动,霍黎刚想问他什么事,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小哥儿从身后拿出一双布鞋给他。
“送、送给你。”云笙酝酿片刻,终于鼓足勇气,拿出那双布鞋:“鞋垫还没做,你先试试合不合脚。”
霍菱说他那儿有几块棉布,等忙完这阵叫他拿着针线去,到时再教他做鞋垫。
看着突然递来的布鞋,霍黎不禁神色一愣。
他只知道小哥儿今日买了糖、针线和油酥饼,没想到竟还给他买了双鞋。
“给我买的?”看出小哥儿眼中的期翼,霍黎没有拂了他的好意,把布鞋接了过去:“那我试试。”
怕弄脏了新鞋,换上后,他没有把脚落在地上,而是踩在引火用的稻草上。
“刚好,正合脚。”霍黎看着脚上的新鞋,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的鞋多大?”
云笙耳朵微微一热:“我、我猜的。”
霍黎没有多想,微扬着唇角,“挺好,穿着挺舒服。”
云笙放下心来,跟着弯了下唇:“舒服就好。”
还没有洗澡,霍黎只试穿了一下,就赶忙把新鞋脱了下来。
收好布鞋,霍黎又说:“下回给自己买就行,不用给我买。”
云笙听着这话没应,霍黎帮了他这么多,他也就送了一双鞋而已。
见霍黎去拿葫芦瓢,他连忙上前帮忙,“我帮你舀水。”
两人同时伸手,指尖不小心碰在一处,似触电般,又飞快缩了回去。
指腹细腻的触感一触即逝。
恍惚间,霍黎又闻到小哥儿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
这次离得更近,香味也更浓。
闻着像是蜜桃熟透后清甜的果香,清新馥郁,浓烈却不甜腻。
许是天热,竟叫人心头生出几分燥热。
霍黎匆忙别过脸,拿葫芦瓢舀着水道:“我自己舀就行,你累了一日,回屋歇着吧。”
云笙同样不自在地垂下眉眼,不知怎么,脸颊和身体突然有些发烫,尤其是霍黎靠近之后。
可能是离灶膛太近了。
刚要回屋,霍黎又忽然叫住他:“澡豆是不是快用完了?”
云笙停下道:“还没,还有几颗。”
澡豆的香味果然比皂角好闻,难怪镇上那些人都爱用。
霍黎道:“等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云笙抿了下唇,想说他赚了钱自己买。
没等他开口,霍黎似猜到他在想什么一般,又说:“你的钱下次自个儿攒着,家里的嚼用我来。”
天上星辰闪烁。
夜风捎来些许微凉。
霍黎冲洗了许久,心底的燥热才终于消去。
果然是天太热。
里屋的油灯早已熄灭,四下一片漆黑,看来小哥儿已经歇下了。
回到柴房,霍黎坐在木板床上,定定看着手里小哥儿送他的布鞋。
刚才试穿时,鞋面不小心蹭上了一点儿灶灰。
他抬手轻轻擦掉,小心翼翼放好。
-
牛肝菌的菌盖圆嘟嘟的,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拍了拍,拔起圆润肥厚的菌把,放进背篓里。
云笙数了数,这是今天捡到的第八朵牛肝菌。
趁着下过雨,山里的泥土仍透着潮气,霍菱又约了他上山来捡菌子。
这两日村里有不少人上山挖野菜,前山能捡的菌子差不多都捡没了,他们今天去了稍远点的地方。
这次捡的菌子不拿去卖,而是晒干了留着过冬吃,冬天能吃的蔬菜少,又干不了活,得早些准备存粮。
除了晒菌子,还能晒野菜,以及地里吃不完的豆角茄子,都可以晒干存起来,到了秋后,还要挖红薯土豆。
下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太阳依旧火辣辣的,炽热的日光从林间直射下来。
哪怕在树荫下,云笙头上也渗着一层薄汗。
他用捡来的树枝拨着树下的草丛,怕山上的蛇虫咬人,上山前,霍菱在他身上撒了些药粉。
前面的树林略显幽深,深处黑黝黝的,云笙没敢再往前走。
正要折返回去,树枝拨过草丛,树下湿润的泥土里,一大丛破土而出的鸡枞菌闯入眼底。
鸡枞菌的菌把长得深,要用锄头挖,往往发现了一丛,离得不远的草丛里也有。
也有单独长成一朵的,有的长得太过隐蔽,等发现时菌盖已经烂掉,上面爬着小虫子,根本不能吃。
他刚上山捡的那朵就是,估摸着来晚了一日。
云笙连忙去喊霍菱:“菱哥儿,快来,这里有一大片鸡枞菌。”
霍菱在不远处应了声:“来了。”
他把刚捡的菌子小心放进背篓,踩着被踏平的野草走过来,看到树下的鸡枞菌,眼睛顿时一亮。
“这么多。”
这片鸡枞菌完全被草丛遮掩,若非云笙用树枝拨开,寻常很难发现。
霍菱拿着锄头道:“你挖这里的,我去旁边找找。”
云笙嗯了声。
霍菱在山上走惯了,手里没拿树枝,直接用手拨着旁边的灌木。
不一会儿,云笙就听见了他欣喜的声音:“这儿也有!”
因着时间充裕,他们又只捡菌子没挖野菜,这次捡的比上次去市集卖的还要多。
他们没有太贪心,看天色不早,两个背篓都装满了,便一起下了山。
快到院子门口,霍菱对云笙道:“等收完稻子,我就教你做鞋垫。”
云笙点点头。
正说着,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声怒骂:“小贱蹄子,我让你偷钱!看我不打死你!”
第19章
正是傍晚收活的时候,有扛着锄头的,有挑着竹筐的,还有去地里摘菜的。
听见霍家院子里传出的打骂声,都不由地停下来多看几眼。
“发生什么了?那霍家的怎么又在打骂柳哥儿?”
“好像是霍荣今天回来,周荷香去买肉,发现家里的钱少了,说是柳哥儿偷的。”
“柳哥儿胆子这么小,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不是吗,我看啊,就是周荷香自个儿弄丢的,还把气撒在柳哥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