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夫(121)

2026-09-16

  霍继霖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喉头发梗,他小心的扶着陈决一步步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就喊何御医跟赵婶, 他以为这就要准备生了, 哪知赵婶及何御医给陈决看完后, 意见统一的说:“还得一个时辰呢,且走着吧。”

  稳婆跟大夫在这个时候都是很冷酷无情的。

  霍继霖咬牙问:“他都走不了, 还要走?”陈决本来也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不就是再走一个时辰吗?

  他知道后面一个时辰会很难熬, 但也没有想到会让他站不住也躺不住。

  站着的时候,胯骨跟要生生劈成八块一样,每一块儿都让他疼的哆嗦。

  他快把霍继霖的手臂掐肿了, 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住,每一步走下来跟走在刀尖上一样,不借助外力他走不了,如果能在地上打滚他也想滚了。

  他也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既然生育是自然规律, 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任何物种的生产都要这么痛苦,脱胎换骨为新生吗?

  还是让生命体会来之不易的降生, 然后再好好活下去吗?

  是不是有母亲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怕了,也不爱这个孩子了,一走了之?

  应该会有的,因为趋利避害是天性,所以母体才会在这段时间内分泌雌性激素,大量的母爱激素注入,让母体为这个孩子的降生注入全部的爱,并在经历过无限痛苦后依旧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新生命的降生是伴随着一系列痛苦的。

  陈决在汗水落下来的时候,闭了下眼,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了生他又抛弃他的母亲,且为她的逃跑找了个理由。

  他想因为太疼了。

  霍继霖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疼痛了,他盯着陈决汗如雨下的脸,心脏发紧,他无意识的搂紧了陈决,几乎是架着他在地上走,外面张婶、刘叔、何御医他们在说什么,他几乎听不见了。

  他有点儿麻木的踱着步,一遍遍的问陈决:“要不要休息下?”

  其实只走了不过一分钟。

  是他觉得时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等到何御医说可以躺下准备生产的时候,陈决几乎脱力的往地上滑,霍继霖把他打横抱抱到了炕上。

  然而到炕上后,陈决就跟触到了弹簧一样,一个劲的要往上起,霍继霖手忙脚乱的扶他:“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太疼了。

  站着的时候疼,原来躺着的时候更疼。

  躺着,腰跟被人拿斧子砍一样,他像是砧板上的鱼一个劲的想要起来。霍继霖慌忙扶着他,不让他翻下炕来。

  赵婶看霍继霖慌了手脚,跟他说:“你去外面烧水,我给他捋捋腰,他现在是腰疼。”

  赶来的陈母也跟霍继霖道:“大林,这里有我跟赵婶,你去外面等着。”

  虽然这个女婿对自己儿子这么关心,她心里也有安慰,但生孩子就没有汉子在旁边的。

  然而霍继霖像是找到了事干,重复道:“我弄,我弄。”

  他给陈决抚腰,从背到腰,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腰疼什么样,他在这具身体上刚醒过来的时候,被腰间那深刻入骨的伤折磨的也是如此,躺不住也趴不住。

  哪怕他曾经当过兵,抗压抗疼都做过,也痛苦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他太理解那种疼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陈决终于能躺住了,十指骨缝终于开完了。

  赵婶说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开始准备生产了,闲杂人等要退出去了。

  屋子里不能留他多人,保证产房卫生什么的,御医这么说,众人就都听着。

  陈母看霍继霖怎么也不肯出去,她只得出去外面,什么时候亲娘都被女婿挤出去了呢?

  但看着陈决拉着的手是霍继霖的,陈母心里五味俱全。

  她生陈决的时候也是经历了千难万难,自然疼他如珍宝,可偏偏造化弄人,六岁的陈决在道士一句话中去了道观修行,自此母子二人见少离多,所以陈决现在选的是他的相公。

  陈母忧心忡忡的站在外面,听着稳婆赵婶的指教声。

  “用力!跟着我深呼吸,对,再来一次!”

  赵婶让陈决使劲。

  陈决使劲了,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疼了之后,生产起来反而让人难为情了,陈决分不清是要拉屎还是要生孩子,要不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什么胃口了,他可能要拉在这床上。

  陈决忘记了,他是个哥儿,哥儿生产的时候不用担心拉床上……

  陈决还算清醒的时候给何御医指了下他准备好的手术用品。

  他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顺利生下,哥儿生子难肯定不是个例,必要的时候很可能要动刀。

  隐型产道是指直到临产前才发育完成,比平常女子更难一些。所以必要时刻该动刀就动刀。

  下面动刀,不用剖腹,相信何御医能做到。

  何御医不知道能否做到无菌、卫生手术。

  他已经把剪刀、针线全都给他消毒准备好了。

  他为他自己生产准备了完全的工作。

  果然陈决想的没错,生孩子不是让使劲生就能生出来的,哪怕他控制住了孩子的大小,也耗尽了力气,因为血是在不断的流的,不知不觉中他就没有力气了。

  他只感觉到霍继霖握着他手的力度非常大,都让他有点儿疼了,声音也暗哑,在喊他的名字。

  “陈决,陈决,你再坚持下,你不能就这么死……”

  陈决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霍继霖说话不好听,脸色也不好看,煞白如这屋子里挂的白麻布帐子。

  看到自己睁开眼,霍继霖握着他的手明显的抖起来,跟那天晚上在雷电雨下差不多。

  他重复的说:“你不能死,你不能再死一次……”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

  原来霍继霖的恐惧点是怕他死。

  霍继霖在战场上没有得PTSD,但在那个雷雨夜里得了,他是抱着他的骨灰盒死的。

  已经目睹他死亡一次了,怕他魂飞魄灭。

  如果这次自己死了,就是三次了。

  三次好像是进入轮回,永不超生的感觉。

  “别乱说话!含着参片!来决哥儿,含着!这是老夫特意给你备下的千年人参!”

  何御医打断了霍继霖不吉利的话,他就知道霍继霖在这里会掉链子,这才哪到哪儿,谁生孩子不是这么艰难,女人生孩子也是要闯一次鬼门关的。

  要不,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命换一命

  何御医把霍继霖扒拉开,把参片含在了陈决舌尖下。这是宫里的珍藏,他告老还乡,圣上赏下来的,这两年非必要时刻,他很少用。

  “来深呼吸,咱们再来一次。”

  陈决跟着他的动作深呼吸了几次,感觉身上有点儿力气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着急了,使劲的往外挣,陈决想他可能憋气了,这么想着,陈决对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做的霍继霖道:“给我酒。”

  霍继霖半扶着喂他酒,陈决没有喝多,只喝了三口。

  何御医在陈决发话后就开始行动了。

  侧切是很平常的生产手段,只要不是难产,大部分都会切一刀,因为比起撕裂,主动切要好很多。

  侧切很快,目前也做不到局部麻醉,好在经过之前十级疼痛后,这一点儿疼陈决都没有觉出来就做完了。

  他喝的那三口酒是激发人参的效力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提起来了。

  没有多久就感觉到下身一松,让他负担了十个月的肚子终于落下去了。

  他平白的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就跟那个孩子的哭声一样,他降生在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世界,哭的相当空旷,相当没有安全感。

  不过好在很快被赵婶抱给陈母安抚住了。

  陈母夸张的哄孩子声音:“哎呦,哭声可真响亮,再哭几声我们听听,可真是个乖乖……”

  哄完了孩子,她扒着门朝陈决说:“决哥儿,孩子好着呢,你别担心……”

  陈决也嗯了声,听孩子的动静没有问题。他把孩子生出来了,是个活着的、健康的、哭声都嘹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