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梁青谌撩开衣袍跪了下去,他的父亲梁士轩瞪了下眼睛, 他是抹不开面子去求一个夫郎的,而且还是他的对手霍继霖的夫郎。
虽然他也不想自己父亲就此撒手而去。
他父亲要是走了, 这个偌大的摊子没有人能撑起来。
他们兄弟好几个,但这么多年一直在梁太师的庇护下,都唯他马首是瞻,没有太大的成就,用梁太师的话是不堪大用。
虽然梁太师骂他跟大哥的话难听,可说的也是实话。
如今就这个孙儿梁青谌受他器重,可他才年仅十八岁,今年才会参加春天的会试,还没有入朝堂啊。
所以梁士轩并无不焦虑,他只是抹不开面子。
请这个陈大夫来已经很冒险了。
霍继霖是皇上的人,他一定是想置他们这一派于死地的。
可自己父亲现在就处在生死之间。
“大哥,你说句话啊。”
梁士轩又气又急,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巴掌。
梁士勋此刻却像是个行将枯木的人,一直木呆呆的坐着。
他把自己的父亲气死了,还有什么脸说话呢。
梁士轩看大哥已经没了主心骨,只得亲自盯着陈决给他老父亲看病。
现在他也只能寄托于陈决的医德了。
陈决已经在给梁太师做全身检查了。
“梁太师是否常年有胃部的疾病?”陈决查看了梁太师的情况后问府中的大夫。
常年驻太师府的老御医点头:“是的,梁太师年少时便有胃病,这些年又操劳国事,胃病一直没有得到缓解,这两年就越发严重了。”
那基本上就确诊了。
陈决仔细的跟病人家属说了梁太师的情况,胃部出血,要开刀。这个手术难度不大,难的地方在于梁太师年纪大了。
心脏还不好,有衰竭的征兆,万一手术过后醒不过来也是有的。
陈决实话实说,梁士轩急的道:“那你全力救啊!我父亲他不能有丝毫差池!”
陈决只是看着他,要他救那就要遵守他的规矩。
最后是梁青湛道:“陈大夫,你就放手做,病人免责书我签。”
他知道陈大夫的行医规则。
陈决这边开始动手术,而霍继霖已经到皇宫里了,被梁仁宗紧急叫来的。
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爱卿,太师病倒了?”
霍继霖便把情况跟他说了。
梁仁宗便长久的没有说话。
梁仁宗手在座椅扶手上紧紧的攥着,有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来:“他是朕的恩师。”
霍继霖就知道他狠不下心来。
梁仁宗像是在回忆,他刚刚当皇帝时梁太师为他谋划的那些。
梁太师揽朝政未尝没有替他挡了无数的明枪暗箭,替他分担了无数的政务,哪怕他会觉得被束缚住了,但他的性子太软,他会PUA自己,或者说不叫PUA,而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深刻的依赖梁太师。
梁太师要真的倒了,他第一反应也许是高兴,但高兴过后他开始恐慌,因为他无法掌控住那些世家大族。
这就好比一棵大树倒了,一定会砸毁周边的所有事物的。
而现在朝局并不稳定,梁仁宗不敢去赌自己能不能接得住这个大大的烂摊子。
如果梁太师这颗大树一倒,纵然是拔出了骨瘤,但也伤筋动骨了。
恢复期缓慢且痛苦。
很多人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但很少有人能有魄力的直接扼腕断臂。
人的心思是很复杂的,霍继霖也能理解梁仁宗的想法,也许以前的时候不理解,但经过他自己的事他就懂了,他之前跟陈决对着干了那么久,现在爱的死去活来吧?
“他教我为君要仁,视百姓为子民,水能覆舟、亦能沉舟……”
霍继霖没有说话,梁仁宗还回忆了他当太子那些年,梁太师怎么教诲他的事,等他回忆完,霍继霖淡淡道:“梁太师既为人师,又为臣子,对大梁贡献良多,就是人老难免有些糊涂。”
他知道梁仁宗什么意思了,回忆这么多就是还不能杀,也许其中有不舍的师生情谊,但肯定还有一部分后怕,他怕梁太师一倒,那些家族无法掌控,造成愈发混乱的局面。
他既然选了缓慢执行的这条路,那自己也不必多说什么。
肯定了梁太师以前的功劳,也给了他走后的体面。
果然梁仁宗看着霍继霖眼里大为欣慰:“果然霍爱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梁太师若这次病好,朕便准他安享晚年。要麻烦陈大夫了,让他全力救朕的老师。”
霍继霖拱手说了客气话,其实不需要梁仁宗说什么,交到陈决手里的病人他都会全力以待。
他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就跟救大皇子一样,就跟疫情时他没日没夜的守在医棚里、救每一个贫民百姓一样。
在医生的眼里,没有该不该死一说,判一个人是否死刑是律法的事,医生手里的刀要永远都是救人的。
白衣天使不是死神。
梁仁宗还有梁家的那些人不用忌惮陈决的用心,陈决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医生,是这个世上最无私的医生。
这世上最了解陈决的人是霍继霖。
如霍继霖想的那样,陈决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给梁太师动了手术,止住了出血点。
看着梁太师不再‘嗬嗬’的吸气,也不再动不动吐血,而是情绪稳定下来,梁家的众人终于全都放心下来。
现在看陈决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脸去面对了。
以小人度君子之腹,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梁士轩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年纪轻轻的夫郎面前抹下面子朝他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陈大夫救我父亲。”
陈决叮嘱他及他的家人:“梁太师胃部病灶已止血,但是他的病严重在心疾,以后他不仅不能太操劳,还不能激动、不能生气、不能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陈决看怔住的病人家属,知道他们难以接受,于是只得举了个例子:“梁太师此次吐血并不是最严重的地方,他严重在心疾,他现在年事已高,他的心如同一个被架在搁架上的有裂痕的瓷器,周边一点儿震动都会影响到它的跳动。
胃病本就供血不足,如果再有情绪上的问题引发他的心绪波动,那么势必会把这个搁架上的瓷器摔碎,那时候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个已经有裂痕的瓷器掉在地上,抢救的机会几乎为零。”
梁士勋面色如土,他嗫嚅了几下嘴角就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是长子,理应是最孝顺的那个,但他却成了差点儿害死他父亲的那个人。
梁太师的二儿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陈大夫,您的意思我都懂了,我会好好照顾父亲。来人,”
梁太师的二儿子把一盘子的银子递给陈决:“这是陈大夫您的诊金,等我父亲身体略有好转时,定会亲自致谢。”
梁太师的二儿子梁士轩是吏部尚书,会行事。
陈决不是普通的大夫,不仅仅是指他的医术高明,还因为他的夫君是霍继霖。
当面重谢是必须的,朝中所有人都看着呢。尤其是在大皇子被刺的这个节骨眼上。
皇上钦此陈决来给他父亲看病,这是皇上的恩德,必须要重谢。
陈决是救到一半的时候,宫里来的圣旨,让陈决全力救梁太师。
梁士轩接圣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现在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撑着的那口气没了,一切都等着他父亲醒过来。
所以他自然也不会为难此刻的陈决,且还要重谢他。
陈决也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让墨书收了诊金。
“诊金已收,重谢不必,让梁太师不必多心,以后宽心为上,身体为上。”
梁太师虽然身体虚弱,但也听到了陈决的话,他看了陈决一眼,陈决已经在收拾药箱了。
他的脸上没有救了自己的居功表情,也没有因为他病而落井下石的高兴,就是一个平常的样子,越是如此,越不平常。
梁太师闭上了眼睛,以后当面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