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夫(29)

2026-09-16

  周青竹想要给陈决赞一下。偏头时看见他哥还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知道他心结是什么,扶着他胳膊跟他说:“大哥,你千万别被周荷花那个长舌妇影响,她说的那些喷粪的话你听都不用听,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在了,我跟爹都活不了了,囡囡也活不了了。”

  他抓紧了周青山的手臂:“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无法想象你不在的日子。”

  周青山的脸色终于缓和多了,陈决看了周青竹一眼,不错,战后应激创伤症需要家人的关怀,被需求病人就能再坚强点儿。

  但是,周青竹接着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你对得起陈哥这些天给你抓的药吗?你看你现在恢复的这么好,”

  陈决看他:“这句话不用加上。”

  本来就是幸存者愧疚症,再加这个就不合适。

  周青竹连忙捂上了嘴,周青山倒是笑了:“决哥儿,谢谢你,我会好起来的,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决看了他一眼,不错,他也希望自己的病人早日康复。

  周青山又看向他:“大林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你要保重自己身子,他要是知道有孩子的话,九泉之下想必也会安心了。”

  周青竹想说‘大哥你多虑了,我没有看见陈哥任何悲伤的样子’,但知道当着陈决的面说出来也不好。

  周青竹并没有怪陈决狠心,虽然霍林是对陈决有恩,但恩情并不代表就要喜欢上他。

  说实话,霍林虽然也于他们家有恩情,但他那个人太沉默寡言了,周青竹没法替霍林说好话,对于夫夫来说,过日子得有商有量,有话说对吧?但他们成婚的这一年里,周青竹没见着两人说过几次话。

  每次去他们家,他们俩是一个比一个的沉默,一个砍柴或者给猎物收拾,另一个切药材,院子里只剩下剁菜板的声音,他们家那只大公鸡发出的声音都比他们俩多,自己每次去,都感觉自己是个聒噪的人。

  之前周青竹觉得是他们俩都是一样的沉闷性格,但是这些日子跟陈决处起来,发现他只是性格冷淡并不沉默,跟自己及家人的时候能说话,尤其在开药方的时候,说的那么仔细。

  所以哪怕周青竹没有结过婚,也知道陈决可能是不喜欢霍林。

  那既然不喜欢,也就不能怎勉强他为死去的人悲痛欲绝。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有身孕,如果他真的陷入悲痛欲绝中,那才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刚才那个张水的恸哭还在他耳边回荡着。

  周青竹微微叹气,他现在都能想得到,不用几天,村里人肯定会说陈决‘克夫’的,尤其是今天还得罪了周荷花,她一定会把陈决的谣言造的满村飞的。

  所以他迟疑的跟陈决说:“陈哥,过几天村里也会有各种谣言,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陈决无所谓的点了下头,

  前世就生活在流言蜚语里,习惯了。

  他这几天躲着点儿那些八卦的人就是了。

  村里一下子死了五个人,还是打仗死的,村里那种压抑的气氛跟背后的大山一样沉,为了早日让村民走出来,周里正着人算了一个日子为这五人隆重的下葬了。

  道士在前面开路,后面死者家属一路痛苦,其余亲属撒着纸钱,白花花的从阴沉的天空飘下来,也像是下了一场雪。

  今天老天爷也像是怜悯这些死去的人,天阴沉沉的。

  陈决把一个包着霍林衣服的包袱放在了土坑里,他没有骨灰,所以是衣冠冢。

  他旁边是他爹、他娘,他们一家三口齐全了。

  陈决拿起铁锨盖土,他旁边的周青竹跟他一块儿,很快一个土包就堆好了。

  周青山用手捧着最后一捧土盖上了,跟他低声说:“大林,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决哥儿,还有你的孩子,一定会抚养他长大成人。”

  陈决听着他的话看了一眼堆起来的坟包。

  无声的道:“你们夫夫二人也算是团聚了,一路走好,孩子我会替你们生下来,并抚养他长大。”

  刘大叔看着披着一身白色麻布衣,站在坟前神情冷淡、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陈决,在心里跟霍林说。

  ‘大林啊,你别怪陈决冷清,他其实记着你呢。

  前些日子他就把这麻布衣买好了。’

  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刘大叔干咽了下唾沫,前些日子陈决买了一整匹的原色麻衣。

  原色就是米白色,没有染色的,庄户人家一般都穿深色的,这种跟披麻戴孝似的衣服他们很少买。一般都是家里人去世了,才会买的,不买也行,这麻布依也可以借着穿,因为一辈子穿不了几次。

  但陈决买了崭新的,还是一整匹。且这几天就自己做好了,虽然做的有点儿奇怪,绳子系在了后面,但他也有心了。

  要是陈决知道刘大叔这么想恐怕会哑口无言。

  陈决买来是给自己当白大褂穿的,之所以买一整匹是因为这种麻布用处多,用碱水多泡几天,泡软后用来做消毒止血的绷带的。

  只是没成想,先用在了霍林的葬礼上。

  陈决抬了下头,他是死了相公,重孝,戴着那种斗笠袋子似的孝帽子。

  长长的拖在他背后,挺不舒服。

  但他这个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有一种清冷如月,洁白如雪的绝色佳人之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俏,一身孝。

  周书耀的眼睛就不自觉的在他身上,怎么也以不开视线,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哥儿能让他移不开眼。

  而且他还从来没有给他一个笑脸。可就这张脸该死的吸引着他。

  周里正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最边上的陈决。

  霍林家因为是外来户,还是有问题的外来户,坟就立在了边角,孤零零的,于是孤立的站着的陈决就跟独树一帜似的。

  醒目的有点儿扎眼了。

  周里正神色变了几下,还是没有忍住举步向他走去。

  刘大叔正在倒酒,给三座坟前都放上了酒。陈决上次买的酒也派上用场了。

  他哑声说:“霍老哥,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决哥儿跟孩子平平安安。”

  看见周里正走过来,忙跟他打招呼,周里正只点了下头,看向了还仰着头看天、压根没有回头看自己的陈决。

  他这不会是伤心欲绝吧?

  他咳了声:“决哥儿,你也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过下去,我知道你一人养孩子是难,如果你要回娘家,我让人送你回去……”

  陈决回头跟他道谢:“不用,我一个人会把孩子养大的。”

  周里正啊了声:“你怎么能一个人在这里把他带大……”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里正的话重点落在‘在这里’。

  正常情况下,他不在这里带大孩子去哪儿?

  他还没有说要走吧?

  还是周里正想要赶他走呢?送他回娘家

  陈决就这么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那抹急切之色虽然很短暂,但被陈决捕捉到了。

  他之前就觉得周里正家人很奇怪。那个周书耀一边献殷勤一边又拐着弯的问他要不要回娘家。

  之前他以为是周书耀不想他回娘家,但现在看来恰好是相反的。

  周里正想把他赶出这个村子去。

  大梁律法里记载,若家人战死,家属当继承他的家业,霍林无其他家人,自己就可以继承他的户籍。

  周里正不会不知道。

  霍林刚埋上,坟头上草都没有长出来。

  周里正就要赶他的家人走。

  这不是单纯的人缘不好,而是妨碍了别人的路了。

  霍林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如此的忌惮?

  周里正对上了陈决的目光,有一瞬间觉得陈决看透了他,但他又想陈决一个没有见过世面、嫁进他们村仅仅一年不知道往事的人不会知道他内心想什么的。

  而那些往事村里人绝对不会提的,没有人敢提。

  他也是没有办法,是霍家的过去不容于这里。

  “你可能不知道,以前霍林家就是外来人口,如今他去世了,你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