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夫(9)

2026-09-16

  刘大叔脸上的表情很是让人心酸。那是一种压抑着悲痛强颜欢笑的表情。

  任谁看到这样的周青山都会心酸的。

  他很瘦,被子外露出来的身体几乎是瘦骨嶙峋的,因着被子盖在头上,那条断腿也露出来了,被层层麻布包着,那麻布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血迹斑斑。

  应该是很久没换了,以周青山这个状态,他恐怕不让任何人靠近,也就无法换了。

  另一条腿能曲起来,看样子没有问题,能够端坐着,那就证明腰部以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就是他的精神状况堪忧。

  陈决看着他抱着被子,手上痉挛似的抖,他使劲揪着头上的被子,就跟还不够安全一样。

  嘴里还在念叨:“大林,我没有看见!不,我看见了!他死了!他死了!”

  刘大叔"啊"了一声,顾不上他在被子里,伸手去拉扯他的被子,急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大林怎么了?你到是快说啊,你们不是一块儿出发的,一块儿去……去服徭役吗?他怎么会……怎么会……”

  刘大叔抖着嘴说不出那个‘死’字。

  陈决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刚才还想着如果那个霍林回来了,他要跟他商量孩子的归属问题,甚至为了避免麻烦,他准备早早的离开这个村子,以免跟霍林碰上,哪里想到他……竟然死了?

  陈大叔已经急了,他还在拽周青山的被子,要让他说清楚。

  陈决上前制止了他,跟他道:“大叔,你让青山兄弟冷静一会儿,他想好以后会说出来的。让他慢慢说。我有时间等着,我相信他。”

  他因为不再是原主,对霍林的死亡没有太大的痛苦,所以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都有了冷酷的意味。

  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周青山终于缓慢的把被子从头上拿下来了,抬起了苍白的脸,只不过眼神还是不聚焦的,涣散的。

  话倒是能说出来了,就是平平板板的没有什么起伏。

  “我说,两个半月前我是跟大林子一起去的,我们不知道是去当兵,原本以为是去修路、挖渠,我们村的五十几个人都分到了一起,我们还想着挺好的,能够互相照应下,哪里知道去了那里后,把我们集中在了一个军营里,当天下午就让我们开始训练,训练了半个月后,给了我们一些破旧的兵器就让我们上了战场。”

  刘大叔的手一直都在颤抖:“你们不是去挖渠,而是去打仗……怪不得,怪不得你的腿……”

  他没有说下去,而周青山也没有在意他的话,径自说自己的。

  “石头、铁柱他们去当了伙房兵,给大军埋土做饭,我跟霍林因为会射箭,被优先的选了出来,上了前线,打西北鞑子,将军他让我们这些优先选出来的做排头兵……”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下,手指无意识的抖,带动着声音都有些颤:“我……我不敢上,对方是西北鞑子啊,那么雪亮的刀,弯的,长的,一刀一个人头……

  我拉不开弓了,我平时能射中野狼的,可那次我的箭歪了一次又一次,哪些人比野狼还要可怕……

  有人逃跑,被将军砍了头,是刘家庄的一个人,就是哥夫家隔壁的杀猪家的儿子,他的人头就那么掉在了地上,冒着热气还会滚动……我吓的几乎不会走了,将军说我们不上前那就都去死……”

  周青山闭了下眼睛:“就在这时,霍林大喊了一声‘我去’,就冲上去了,我没有拦住他……

  再后面我也跟在他后面冲上去了,他杀红了眼,我也杀红了眼,”

  他抖着手胡乱的挥着,像是还挥着一把刀一样,语气尖锐了起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刃,那刀本来就不好,没有敌人的刀快,他们的刀太快了,一刀砍下去,霍林就倒下了,他就在我前面倒下了。”

  他重复着:“倒下了,那刀就劈在他背上,那么长、那么快,他就跟麦子似的倒下去了,那些人很快就冲了上来,一层又一层,我想跑上去看他,但我的腿……也被砍断了。

  我不知道是谁,跟那把刀一样,雪亮雪亮的,我只觉的一道白光过去,我就噗通一下倒下了……太疼了,我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不知道滚了多久,再醒来就到军营里了……”

  他双眼发直,脸上出现痉挛般的抽搐,嘴角因着一直重复着那些话,口水淌下来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陷进战场的恐惧里走不出来。

  PTSD,战后应急创伤症。

  如他猜的那样。

 

 

第8章 

  陈决看着周青山的脸色心里也有了怒意。

  作为医生,他见惯了死亡,却不意味着他习惯了死亡。哪怕是没有亲眼看见那些死亡人数,也知道是种什么情况。人叠人的尸山,地狱也不过如此。

  让平头老百姓就这么上战场,跟送人头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这就是他们那些所谓的将军想出的战略,就是要牺牲这些排头兵,来做其他的布置。

  在把这些人安排在前线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让他们活着。

  目睹那么多人死亡,是个人都会留下后遗症。

  陈决虽然不是心理医生,但多少也修过心理学,知道一些创伤后应激症状。

  看周青山还陷在里面,陈决几步上前,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另一只手指掐在他手指虎口位置,用力的掐着,周青山才像是被吓醒了,颤抖的手也落了下来。

  眼睛终于落在陈决身上,眼眶紧接着就红了。

  他嚎啕着捶自己胸口:“决哥儿,大林死了,大林没了!就在我眼前没得,那么多人一层层的把他盖住了,那些收拾战场的说没有找到他……找不找他了……找不到了,我对不起他啊……”

  他喊得声竭力斯,那种悲痛让看的人也觉得哀伤。

  陈决微张了下口,想说点儿什么,但发现没有立场说什么,他既不是原主,也不认识霍林。

  他虽然觉得沉重,可没有他这么痛苦。

  他甚至在这一刻脑子里蹦出一个诡异的念头,那个叫霍林的原本就该死的,或者换个词,他原本就不应该出场的。

  如果这是老天为了惩罚他给他造的场景,那他身边亲近的NPC都不会活着。

  要符合他原本孤儿的设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为什么要悲伤呢?

  他无动于衷的站着,看起来冷漠的很。

  在上一世,很多人说他毫无共情力,不配当一个医生。

  他们说的好像也对。

  他在这一刻没有赶到太大的悲伤。

  耳边是刘大叔不敢置信的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去打仗,我还以为是挖渠,我还以为是大山断了腿先被送回来……我以为大林挖完渠一定会回来的……”

  周青山在痛苦他自己的:“我亲眼看见他没了……就这么在我眼前没了……我没有把他带回来……”

  陈决还是一言不发,他也不劝周青山,就看着他发泄。

  刘大叔拍了一阵自己大腿,看周青山一直用手捶胸口,才懊悔似的看着他说:“怪不得你来这么些天了,一点儿都没有提大林,一直一个人闷着,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腿受伤了,心里不好受,哪知道你是瞒着这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呢!”

  “你……你让我死了后怎么去见你爹啊,霍林他爹可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啊!”

  刘大叔捶着炕沿砰砰响:“……你让决哥儿他怎么活啊,他一个人还带着没出生的孩子可咋活啊……”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能活吗?

  但看他们俩悲痛的样子,陈决什么也没说。

  刘大叔跟周青山两人这么大的恸哭动静把外面的青竹跟囡囡都惊动了。

  两个人进屋后,听说霍林死了,也都抹起了眼泪。

  陈决跟旁观者似的。

  周青竹抹眼泪间看着他冰雪似的脸庞,一下子抱住了他,他觉的陈决是悲痛欲绝,他是伤心到极点哭不出来了,你看他现在就浑身僵硬的让他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