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继霖想那些人骂错了。
他回来快一个月了,陈决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的肚子,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也没有任何抱怨之词。
他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怀着这个孩子,却没有任何的怨言,一句都不曾有。
那个张岩那么喜欢孩子,还抱怨过肚子沉,坠的腰疼,腿脚肿。
陈决的腿脚也肿,每天晚上药材泡脚缓解,但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在医学笔记上记录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胚胎发育的过程、孕体的感受,身体反应等,期间没有一个字是说他自己的心理感受的。
他像是一个机器人在孕育这个孩子。
他像是一个最完美的体外胚胎。
这话听着那么扎心,可偏偏成了真的。
霍继霖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解释清楚。”
陈决微微摇了下头:“随便吧。”
什么样他也不在意了。
霍继霖最怕的就是陈决什么都不在意,这让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脏又不舒服了。
他坐直身体,要解释清楚,必须解释清楚,他当时是有多么刚愎自用,一句都不肯跟陈决解释,只站在制高点,让陈决绝对服从,他把军队里的那一套完全应用在陈决这里,以至于让他后来有无数个日夜后悔。
“我从头给你解释。
医药企业有国家部门监管这个你知道对吧?华辰药业也如此,他作为药业的龙头老大,不仅要接受国家部门的监管,还要完成国家安排的任务。”
“任务就是在医学界做创新,不惜一切打破壁垒。”
霍继霖看向陈决,语气里有惨淡的苦笑:“当别的国家在研发这一项技术的时候,我们也要研发。也许用不上,但不能没有。
就跟原子弹造了放在国库当摆设一样,我们的医学科技不能落后于任何国家。
往阴暗面想,要弄清楚它国研发体外胚胎的目的是什么?
往大了想,是为国家储备人力,延缓人类灭亡的那天。也许你说人类会因为这个而灭亡,但如果我们造出来的……是怪物,等到这个世界不能生存的时候,也许只有怪物能够生存下来……”
霍继霖盘腿坐在炕上,语气平缓,不带任何冷酷无情的气势,就显得态度真诚。
陈决看了他一眼。
霍继霖站的角度跟他不一样。
尼可说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视角的不同。
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那个时间段更符合当时的人性的选择。
陈决缓缓的开口:“也许你是为国家着想,必须那么做,可我是一个人,我站在人类的角度。
我反对体外胚胎孕育术,不仅仅是怕那些孩子成为器官移植的备胎,我还担心基因优化带来的后果。
短时间看,体外胚胎会优选良好基因、改良基因是好事,让每个孩子更聪明、更健康,外形更完美。
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从人类基因学上讲,选择优良基因那就势必会淘汰不良的基因,久而久之,人类的基因就会趋向于统一化,没有了自然环境的优胜劣汰及多样性,作为一个物种,人会丧失适应自然灾难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出现一种攻击改良后统一性状的病毒,那就会在短时间内感染全部人类,那就是人类灭亡的时候。
也许你觉得这个时间很漫长,可当年恐龙灭绝也不过是一瞬间。”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他,陈决竟然跟他说了这么多,当年他……当年陈决其实也说过的,论文里说过,可惜他的观点被淹没在讨伐他的大军里,没有人听他的,说他在危言耸听。
可这才是陈决啊,一个天才医生独特的角度。
太长远,太理性,没有任何感情彩色,所以不被众人接受。
霍继霖就看着他笑,他当时也不接受陈决这种观点,或者说,他骨子里带着某种冷酷的冷血的基因,他想既然是人类劣质的基因那留着也无用。
灭亡就灭亡吧,人类活这么久干什么?
自私自利,贪婪可恶的都该灭绝。
要是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全都是如陈决这样冷静、理性还有着大世界观的天才,这个地球该多么清净。
霍继霖就这么看着陈决,他为什么这么迟钝的发现他是欣赏陈决的呢。
这让他之前做的那些全都反噬回来了。
霍继霖深吸口气,把自己内心的恐惧压下去。
他想,那时的自己没有办法。
他是国家的一把枪。
他站在国家机器的角度,与陈决对立的角度。
不是说国家的眼光不长远,而是国家在意的东西更为复杂,没有如陈决这样纯粹的医者想法,国家首先要考虑的是眼下的生存,如果连眼下存活都做不到,又何谈永久的人类的发展?
于是他这把国家手中的刀,手起刀落,拿陈决做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他每次都以以后会跟陈决解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国家好就是为了中海医院好,换言之就是为了陈决好。
他为什么那么理所当然的认为陈决是他的、不需要解释的亲近人呢?
他为什么那么理所当然的认为陈决一定会懂他的所作所为呢?
凭什么陈决要懂他,在他那么针对他的时候。
五年里,他那么专制的、专一的针对着陈决。
哈哈。
霍继霖惨笑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脑子是真的被陈决灌进了水。
陈决跟他一样的冷血、冷静,同他是一类人,他不可避免的会将视线定在他身上,久而久之便住进心里了。
所以那时的霍继霖没有太多的愧疚感,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哪怕心里有过一丝对不住陈决的想法,也没有阻止他该干嘛干嘛。
他本就是个冷血的人。
直到后来陈决死了。
他才发现他的血真的冷了,这让他长久的站在陈决的遗体前,一动不动的像是个僵死的人。
陈决的惨死像是一把利刃直直的挖穿了他的心,他在僵硬的肢体复苏过后来,心脏处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
他也不知道能有一种疼能疼的让他站不稳。
手抖的掀不开盖在陈决身上的白布。
是陈决的死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个刽子手,是杀了陈决的刽子手。
如果不是陈决突然的死亡,他永远都不会意识到他对陈决的狠,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中海医院的一切是他的,陈决这个中海医院未来的继承人也理应是他的。
是他的就应该无条件服从他的指令,是他的就应该……
他忘了他不是神,他也忘了陈决不是他的。
陈决骤然离世,像是陨石骤然砸中了他,让他一瞬间缓不过来。
等能缓过来的时候,就是痛苦的来袭。
以前对陈决的狠现在全都反噬回来了。
所以他那时抱着陈决的骨灰盒不肯松手。
是他活该。
霍继霖闭上了眼,缓缓的吸气,缓解他心底的痛。
在这一个晚上,他终于肯直面他自己的内心,终于承认他后悔了。
解释的再多,都不能抹平后悔这种感情在撕咬他的心。
他心口时不时的窒闷不是生理疾病,是心病。是他自己克服不了的疾病,是只要一想到陈决是他逼死的,他就疼的喘不过气了,他就应该跟着陈决去死。
原来,陈决死后,他也不想活了。
有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他想,陈决,我来了。
这一世不会再犯那些错了。
第63章
520胚胎计划是两个人矛盾激化的地方, 现在解释清楚了,两人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霍继霖先开口了。
他看着他的肚子,轻声的问:“你是怎么接受这个孩子的?”
如果是他, 他不会留着这个孩子, 可这是陈决。
陈决尊重一切自然科学。
陈决知道他问的意思, 用手抚摸了下肚子, 淡淡的道:“刚开始也不肯接受的,后来我知道了生理结构就好了, 不是变异,只是是人类进化历程中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