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瞪孤……替孤狠狠地打他……
拳脚踢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和几声压抑的痛呼,隔着呼啸的寒风,传进祝珈言的耳中。
他一点也不想听这个声音。祝珈言蹲在假山下,颤抖着将头埋在膝盖里,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将那被冻得乌青的唇瓣都咬出血来。
但那些恶毒的嘲笑声、拳脚相向的殴打声、隐隐的闷哼声,又如此顽固地、清晰地,传进了祝珈言的耳中。
天地一片寂寥,于是那些声音便显得愈发刺耳。他听不清那头施暴者纷杂细碎的对话,却能听清那人痛苦的呻吟声,如同镌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尖啸着在耳畔回旋,又倏忽飞远了去。
皇子……又如何……
现在我们是你的主子……
几个声音附和着祝珧钧,祝珈言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句,很快便被那发狠的殴打声淹没了。
一直到那令人齿冷的声音停歇,祝珈言才敢探出个头,朝着远处望去。
他看见他的几个弟弟和伴读们,正围成一圈,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心的祝珧钧——他穿得醒目无比,珠玉绫罗点缀着那身绛红色华服,腰封上的宝石被积雪反射出耀目的光晕。
——这便是祝珈言在这座宫中最害怕的人。贵妃的长子,皇帝的心头肉,二皇子祝珧钧。
这位金尊玉贵的二皇子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世家子弟前呼后拥,就连欺负人的事也有人替他做。只是比起看别人替自己出头,祝珧钧更喜欢亲自出手。
……被打了知道听话了?孤让你爬着去捡!
他看到祝珧钧将什么东西远远地扔到了御花园的冻湖上。那物件落到冰面上,发出一声铿锵的脆响。
围着他的皇子和伴读们哄笑着,让出一条道来。祝珈言这才终于看清了他们方才欺凌的对象。
——是一个瘦削的男孩。他被狠狠地打了一顿,蜷缩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竟起不来身,于是又挨了旁人重重的几脚。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的时候,祝珈言差点以为他死了。
但那男孩终究还是爬起身来。伤痕累累的身躯在冷风中摇晃了两下,又被祝珧钧一脚踹得跪到在地上。
让你爬过去!
于是祝珈言便看见,那人手撑在冻湖结冰的湖面上,朝着方才祝珧钧扔东西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爬了过去。
晋国的皇帝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这里爬……
你爬快一点……废物东西……
那些人放肆地冲他大笑,前仰后合,乐不可支。都是十岁出头的男孩,明明是相仿的年纪,地位却天差地别,于是作恶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毒和残忍。
祝珈言望着那人的背影,连呼吸都放轻了,隔得如此远,他却像是害怕会惊动了不远处的祝珧钧一行人。
然而,就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冻湖上的男孩忽然扭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刹那间,耳畔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就连呼啸的冷风也销声匿迹。于是祝珈言眼中的万物都在一瞬间被灰白色吞没殆尽,连那男孩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在一片死寂的世界中,只剩下视野尽头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他遥遥地望过来,直勾勾地凝视着祝珈言,仿佛能洞穿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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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珈言。”
裴焕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祝珈言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个迷蒙混沌的梦中惊觉。
隔着一张桌子,二人相对而坐。裴焕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傍晚的霞光遥遥地挂在天边,屋檐上悬挂着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照在祝珈言的身上。
闻言,方才垂眸的美人有些愣愣地抬起头,于是那流转的晚霞便倒映在他那清澈的瞳孔中,又撞进裴焕的眼底。
跑堂的伙计给他们二人斟了茶水,便悄悄地合上厢房门。茶叶在青瓷杯底沉浮着,散发出一股浅淡的苦香。
他们的位置很好,从身侧的窗户往下望,便能清楚地看到长街上攒动的人流和人群簇拥着的、做成麦穗、瓜果或是神明模样的彩灯,在鼎沸的欢呼声和锣鼓声中,从长街的一头一直延伸到京郊,像一条流淌着的、发光的河流。
而这支队伍的终点也是河流——今天是晋国的夏祀节,人群会将这些彩灯放入河中,他们相信这能保佑接下来的秋天岁稔年丰。
这是祝珈言来到晋国的第三年,却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热闹非凡的壮观景象。
“在想什么?”
裴焕手中捏了一颗花生,他一边剥,一边随口问道。
他在想什么,连祝珈言自己都说不上来。他只记得自己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可他一醒来,梦中的内容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是他隐约感觉到,那并不是一个美梦。
“……我在看那个摊子,前面围了好多人。”祝珈言轻轻地一摇头,像是想把梦中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从身上甩掉。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不远处。
裴焕顺着祝珈言指点的方向望过去,发出一声轻笑。
他将花生抛进口中,又把衣摆一掸,站起身,握住祝珈言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去:“光看有什么意思,既然好奇,就走近看。”
祝珈言猝不及防被他拽起来,差点一头撞进裴焕的怀里。
今天的酒楼里也挤着满满当当的人。夏夜的风好似被那喧闹的人声点燃,裹挟着烈酒的香气,在杯盏的碰撞声中打着旋升腾到夜空中,又随着那烟花炸开。
“嫂子!将军!”
二人正走到门口,却由着一句粗声粗气的呼唤止住了脚步。
这声音实在耳熟,祝珈言错愕回头,就看见罗言龇着一口齐整的牙,朝他们快步走来。他生得壮硕无比,像一堵小山似的,那张年轻而憨厚的脸上染着酡红,来往的行人皆朝他投来讶异的目光。
“哈哈!咱就说咱没看错!果真是将军和嫂子!”
罗言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嘿嘿一笑,开口道:“将军,嫂子,兄弟几个今个儿出来吃酒,您要不要也来喝一杯?”
罗言张口闭口都是“嫂子”,原本祝珈言冷不丁又听到这个称呼,还颇为不自在,听得多了,又渐渐镇定了下来,只是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
话都说到这里了,二人便跟着罗言,朝酒楼角落中一张圆桌走去。
那一桌坐着五六个人,全是身材魁梧、高大威猛的年轻汉子,见到裴焕,便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问好。
“将军!嫂子!来喝一杯!”一个陌生的汉子替裴焕斟了满满的一杯酒,热情地招呼他们。
祝珈言只认出了之前来过桓威侯府的那个罗豫。而剩下的几个陌生人,在祝珈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刹,便躁动着投来好奇的目光。
裴焕倒也没跟他们客气,将那酒盏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不愧是将军!直接干了!”
“哈哈,老曹,你这点酒怎么难得住将军!”
“满上!再满上!”
“将军!属下同您喝一杯!”
若是在军营里,这群汉子只是见到裴焕那张雷打不动的冷脸就要绕道走,哪里敢这样大逆不道地灌他酒。
可是今日气氛火热,裴焕身边又站着个祝珈言,看起来比平日好说话多了,一个二个心思便活络起来,起着哄要继续倒酒。
那酒盏又被斟满了酒。
裴焕的一只手还牵着祝珈言。他把那柔软而纤瘦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轻轻地揉捏着,目光却凉凉地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或热切或促狭的面庞:“胆子不小。”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再次喝尽了。
酒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罗言拼命鼓着掌,扭头对那几个汉子喊道:“今天嫂子在这里,你们该问好的问好!”
“嫂子好!”那几个大汉齐齐整整地喊。
祝珈言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杏眼一下子睁得溜圆,漂亮的脸蛋也瞬间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