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56)

2026-09-20

  祝珈言几乎要克制不住那种逃跑的冲动,想要立即扭头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他忽的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

  借着积雪的反光,祝珈言这才看清,那冰冷的、漆黑的地面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面目朝下的、瘦弱的身影。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没有一丁点儿生气。于是轻而易举地就融进了那片死寂般的黑暗中,以至于祝珈言方才根本没有发现。

  走进一点,便能闻到那人身上刺鼻的血腥味。他受伤了。是被人打伤的。被祝珧钧一行人打伤的。

  “嘶……”

  在祝珈言怯生生的目光中,那道身影缓缓地挪动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了身上的伤口,发出一声难耐而痛苦的喘息。

  “……喂。”

  祝珈言蹲下身,他的脸缩在毛领里,壮着胆子,小声地叫他:“你、你还活着吗?你不要死……”

  他一边说,一边默默地想,要是这个人这么快就死掉了,祝珧钧没有别的乐趣,岂不是还会像过去那样欺负自己?

  听见陌生的声音,那人的动作陡然一僵,竟是又不再动弹了。

  祝珈言小心地伸出手,像是想试探那人的鼻息。他的动作其实很轻,可就是在那只手触碰到地上人身体的一刹,却忽的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那道原本毫无生气的身影竟是忽然暴起!

  那力道奇大无比,铁铸一般,连指尖都快要在祝珈言手上掐出几道红印来。就这么顺势一拽,便把祝珈言猛地扼倒在了地上。

  祝珈言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紧接着,便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脖颈。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少年的脸。

  这个晋国的皇子头发散乱,鼻下和嘴角都挂着长长的血痕,他的脸被冻得惨白,如同鬼魅一般,便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的黑。

  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只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汹涌的杀意。

  此时的他凶相毕露,跪坐在祝珈言的身上,手掐着那截脆弱的脖颈,从喉咙中发出沙哑的、虚弱的嘶吼和喘息,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试图用最后的力气警告来人。

  祝珈言被摔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没回过神来,杏眸早已积蓄起一汪热泪,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往下流。

  祝珈言伸出手,想挣脱开那双桎梏着自己脖子的手,可他的力气于那人而言,无疑是蚍蜉撼树。

  ——那一截脂白的皮肉柔软而温暖,因为极端的恐惧,像在他的手心中发着抖。感受到手背上滴落的滚烫热泪,那人并未放松警惕,只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开口:“再哭,我就掐死你,反正也活不成了。”

  挣扎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低下头,便看见一个油纸包从祝珈言的怀里滑落,掉到了地上。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诱人而甜腻的香气。

  这气味却是令那少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松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油纸包,趔趄着后退两步,竟是看也不看祝珈言一眼,便朝着那包玩意儿扑了过去。

  ——油纸包里是一些酥饼点心,被摔得七零八落,看起来有些倒胃口。可那人像是饿极了,甚至顾不得什么吃相,用手抓着就将那些点心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他才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祝珈言,开口道:“喂,你没有下毒吧?”

  说完这句话,他又像是自嘲般摇摇头:“……总比饿死强。”

  他风卷残云般把那一大包点心全吃进了肚子里。

  ——至于祝珈言,他从来没见过这般没有吃相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

  那少年抬起头,见到的便是祝珈言那张吃惊的脸。他蹲在角落里,脸蛋上涂满了眼泪,脖颈也被掐出一道淤痕,是一副毫不设防的天真模样,像一只无害的猫,看起来又漂亮又可怜。

  他认识这个人。那人心想。在他来到魏国的那个宫宴上,曾遥遥地望见过这个魏国的三皇子祝珈言。

  尽管年岁尚小,他依旧有一张出挑的、漂亮的面庞,与他的那群兄弟相比,实在是过于纤瘦了。他站在那群皇孙贵胄之中,尽管从来不说话,依旧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美。

  但是,那又如何?

  少年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朝着祝珈言慢慢走了过去。

  “你哭什么?”在没有外人的地方,这个晋国来的皇子不再隐忍求全,眼中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恨意与怒火,“……你的哥哥欺辱我,你却想帮我,这不好笑吗?你哭什么?”

  那人慢慢地走到了祝珈言的面前,伸出手,将那只冰冷的手放在了祝珈言的咽喉上。他注视着祝珈言发抖恐惧的面庞,恶狠狠地道:“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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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珈言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好像被很多人追逐着,他想逃,却找不到任何出路。恐惧和无助像毒蛇般吞吃着他跳动的心脏,他似乎在渴望着谁来救他,想抓住谁的手。

  “……在梦里都这么爱哭。”

  粗粝的指腹温柔地擦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水渍,祝珈言听见一个低哑的、无奈的声音,凑近了他的耳廓,又轻轻地在上面碰了碰。

  “裴、裴焕……”

  嘴唇翕动着,下意识地呢喃出了谁的名字。他感到自己贴近了一个炙热的怀抱,方才的那个声音像是带了点笑意:“在呢,乖,起来吃点东西。”

  于是光线破开那雾蒙蒙的世界,将他拉出了冰冷的梦境。

  祝珈言感到自己的睫毛被谁拨弄了两下,有些痒。鼻腔中发出几声不满的嘤咛,于是那讨人厌的手又从睫毛往下落,停在他的鼻尖上,轻轻捏了捏。

  他想挥手赶走那讨人厌的家伙,可昏睡了一整天,手软得跟没骨头一样,轻飘飘地一滑,便被那人捉在掌中,任其蹂躏。

  祝珈言费力地睁眼,便对上了裴焕笑吟吟的脸。

  “醒了?”裴焕的指腹在祝珈言的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把他的手给塞回了衾被中。他摸了摸祝珈言汗津津的额头,转身吩咐下人,“先把粥端上来。”

  祝珈言浑身又酥又软,使不上劲,只好倚在裴焕的怀中。他挪动的时候,两腿间传来阵阵酸痛,又像是被敷了药膏,所以并没有意料中那么难受。

  这肿胀感唤醒了祝珈言昏迷前的记忆。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裴焕,一开口,声音也哑得不像样,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个酒……”

  裴焕搅拌鸡丝粥的动作一顿,银匙与玉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摇摇头,按住祝珈言的肩膀,道:“先吃东西。”

  祝珈言心里有很多疑问亟待追根究底,可那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家伙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小脾气也冒了出来,却只能瞪一眼那无赖,把头扭过去不要人喂。

  他这头生着闷气,却没注意身旁裴焕的异样。

  他明显比以往沉默许多。祝珈言背过身喝粥的时候,男人便静静地坐在榻边,黑沉沉的目光凝视着那纤瘦的背影,手上捻着一簇祝珈言的发丝,舍不得放开。

  ——那药是秦楼楚馆里男女愉情之物,虽不致命,却也阴损。那日,裴焕本以为两人交合后就能解了大半药性,可夜半祝珈言忽然高热不退,浑身冒虚汗。大夫看过后,说这药药性太烈,到底会伤了身。

  “那个酒,原本应当是下给我的。”

  裴焕忽然开口道。

  说到这个话题,那眼底仅有的温柔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意和嫌恶:“他想让我在沛国公的寿宴上出丑,便下了十成十的量。倘若事成,即便我想查,查出来的也只是沛国公府的人罢了。”

  祝珈言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他呆呆地看着裴焕,急切地追问道:“‘他’……是谁?”

  话音刚落,便见到裴焕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