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满雪阖眸,忍着耐心说:“我说了,这件事我不愿意暴露在公众面前,至于他们的污蔑,我也不在意——”
“您不在意,那何晚秋呢?!”陶管声音激动,“据我了解,当时跟着您的,还有几个青陵大学的女学生,其中有一个叫何晚秋,就是被日本人迫害的,您不想为她洗清污名吗?”
薛满雪顿住,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那个年轻瘦弱、撞向刺刀的身影,像针一样,刺在了他瞳孔上。
“我们南映报社,只是想让公众,看清那些侵犯我们国土的帝国强盗的真实面孔,看清他们所谓帝国大一统的虚伪目的,让那些意图奴化我们、抹杀我们民族意识、亲日的伪满份子,无地自容。为亿万万同胞,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陶管连珠炮般说着:“薛先生,您是亲眼见证这一场迫害的人,您不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吗?哪怕不为您自己,只是为何晚秋和其他抗日英雄,说句公道话呢?”
薛满雪情绪随着他的言辞,而激烈起来。
他知道报社的言论一向犀利,有堪比教会的灌输能力,但他还是为他说的作为中国人的使命而感到震撼。
更何况事关何晚秋,他心中的愧疚,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他的沉默犹豫,显然陶管也察觉到了。
“我相信您,您不会拒绝的。”陶管说,“如果您要拒绝我,早在那天登上戏台的时候,您就会妥协了。那我也拍不到您的民族气节,今天的南映报社,也就要少一个像程清叶那样的人物了。”
他实在是巧舌如簧,现在还搬出了程老先生,他是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了。
薛满雪说:“你给我几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好的,我期待您的回复。”陶管说,“一周后,青陵戏剧救亡协会的演出,马上要举办了,到时候如果您能来,相信可以鼓舞很多人。”
薛满雪微怔,他也听过这个协会,刚开始还想加入,只是后面忙于开办戏楼,又担负着满庭芳所有人的生计,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心求稳。
只是现在听到陶管说的,他又被撩动了心绪。
他问:“都有什么剧目?”
“以往编演的有《明末遗恨》、《徽钦二帝》,都是些激励人心的爱国剧目。”
薛满雪说:“那还是莫会长组织的?”
“不是的。”陶管低声,带着悲痛的惋惜,“莫会长前几天被间谍所害,死在了酒楼中,现在群龙无首,想选一个新的领袖。”
薛满雪也惊讶,心里像落了块石头。
陶管说:“所以如果您愿意来的话,我想,这个新的会长,应该有人选了。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梨园行到处流传着您的事迹,大家很期待见到您。”
薛满雪沉默。他知道陶管说的意味着什么。
他攥了攥手,低声:“对不起,我暂时没有竞选会长的意愿。”
“那没关系。”陶管继续说,“只要您能参与,应该也同样能激励无数人。”
“好。”薛满雪咽动喉结,“那我们后面联系。”
……
挂了电话后,他心情是掩盖不住的沉重。
乱世所存,他期待的平静度过一辈子,在这样的局势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只是个戏楼老板,没什么社会身份,但依然会因为陶管说的一番话,感到使命隐隐的交付。
更何况,他还欠何晚秋一个真正的公道。
这件事,哪怕陶管不出来提,他也会在心里念一辈子。
所以,即便是为了那些无辜枉死的英魂,他也必须站出来说两句。
一直沉默,是懦夫所为。
哪怕,这件事,可能有危险。
心中打定了主意,他就想先和满庭芳众人商量一下,再找陆世锦问问他的意见。
刚刚出门,他就看到打扮招摇的陈星雁,青年步伐匆忙,手插口袋里,像要去见什么人。
“陈星雁。”他喊了句。
陈星雁转头,看到他后目光一顿,眼里划过一丝慌乱。
“要去哪里?”薛满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衣服,面无表情,“这衣服哪买的?不像戏班子里的。”
陈星雁眉毛一拧,“我穿什么你也要管!”
“你穿什么我不管。”薛满雪拨了拨他衣领上露出来的一个锦帕,扬起来还闻到一阵香水味,“但你穿的流里流气的,我就得管。你自己看看这幅样子,像话吗?”
陈星雁胸膛起伏,冷冷笑道:“对,在你心里,陆世锦这样穿那叫英俊,我穿,那就流里流气!你眼里,除了他,别人都是丑八怪都是东施效颦!”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青年满目的不忿,满脸的戾气,脾气比之前差了好几倍,以前听话规矩,现在尖酸刻薄。
“你过来。”他上前,拉住他胳膊,“跟我到房间里,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陈星雁挥开他手,眼睛发红,“你根本不在意我,做什么兄友弟恭的样子!”
薛满雪沉默半响,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我们是兄弟。”
“狗屁兄弟!”陈星雁愤然,不屑道,“让开,我出去有事要忙,别拦我。”
薛满雪一把拽过他胳膊,不顾他挣扎,伸进他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盒火柴,抬眸,“这是什么?”
陈星雁浑身一震,又装作无所谓道:“烟啊,怎么了。”
薛满雪静静盯着他,不发一言,目光却足够威慑。
陈星雁被他看的浑身发麻,心里无端起了一丝恐惧。虽然这是他偷摸第一次尝试抽烟,心里也没底气。
可他还是强撑着说:“怎么?我长这么大了,抽个烟很稀奇吗?陆世锦才十几岁的时候就抽烟了,我和他比,已经收敛了很多好吗?”
薛满雪漠然:“你没必要和他比。”
“你管不着我!”陈星雁扬着下巴,声音带了丝颤抖,“我跟谁比是我的事,我抽不抽烟,也与你无关,你以后少管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薛满雪静静说,“你跟他不一样。”
陈星雁眼睛发红,“是,他多特殊啊,你爱他爱的要死,哪怕他那样对你,你也不顾别人的劝阻,一心要和他在一起。”
“陈星雁。”薛满雪走近一步,抓起他手,问,“你会和自己手足争,问哪只手更在意你吗?”
陈星雁一愣,“什么?”
薛满雪说:“你是我师弟,也是我手足,我们之间的关系,哪怕遇到别人,哪怕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也是最亲密的。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陈星雁犹豫:“可是……”
“小星。”薛满雪拉过他,将他抱在怀中,轻声说,“我们是亲人,是一起从留园班逃出来的手足,为什么要和外人争高低呢?无论我和谁在一起,你不都是我弟弟吗?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陈星雁喉咙发哑:“外人?所以你的意思……陆世锦是外人,对吗?”
薛满雪微微一愣,他没有这个意思,但想了想,还是没反驳他。只是强调道:“我是说,我们是真正的亲人,比所有的朋友、伴侣,要更亲密。我和别人待在一起,不意味着,我要抛弃你,明白了吗?”
陈星雁僵直身体,拳头握紧,胸膛剧烈起伏。
“我也知道,你不是不听话,你是害怕,我有了别人,就不要你了。”薛满雪声音放缓,耐心地说,“可你是多想了,我哪怕一个人一辈子,哪怕不开这个满庭芳,我也不会抛弃你的,你忘了吗?我是你师哥啊。”
终于。
心里一直最在意的恐惧,在此刻完全暴露出来。在他的抚慰下,那些不可疗愈的疤痕,像被挖掉的腐肉,露出真正的柔软来。
陈星雁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
薛满雪擦了擦他眼睛,说:“我承认,这段时间,是我忽略了你,让你不安,我向你道歉。你就原谅师哥偶尔的任性,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