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满雪皱眉,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心情好多少。
“那些照片的事后面再说,我先带你去看一个很特殊的孩子,怎么样?”陆世锦说,“今天带你来,也是他和我说的,他一直很想见你,我答应过他会满足他的心愿。”
薛满雪问:“是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陆世锦打开门,带他往另一栋楼走去。
薛满雪望着面前这栋楼,它的面积和规模要小很多,风格是欧式的洋房。洋房四周种了些花草,一人高的草地簇拥着墙根,伴随着各式各样开得烂漫的花,阳光洒在上面,环境很温暖,离近了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薛满雪从隔着的琉璃窗,可以看到弹钢琴的孩子、还有拉小提琴的、画画的,老师在上面教,都学的很认真。不由颤了颤眼睫,心里有了主意,这估计是这栋收容所的艺园,专门学艺的。
陆世锦看懂了他的表情,说道:“这里是收容所的艺术班,专门教导那些对艺术声乐感兴趣的孩子,如果成绩好还能有机会出国深造,钱都由收容所来出。”
薛满雪看向他:“其实是由你出,对吗?”
“你老公我呢,别的不多,钱嘛要多少有多少,家底丰厚,你也知道的。”陆世锦揽过他肩,开玩笑地说,“这点钱,洒洒水啦,别心疼我。”
“钱再多也不是取之不尽的。”薛满雪握紧手,“虽然钱是你自己赚的,怎么花是你的选择,可是——”他抬头,“陆世锦,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我——”
陆世锦打断他:“不,不只是因为你。”
薛满雪顿住。
“也是为了他们。”陆世锦说,“满雪,你想想,现在前线吃紧,战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以后等我们打赢了,这个国家,靠谁来建设?是这些孩子们,他们是真正的未来,我只是在我的位置上做我能做的,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薛满雪颤颤睫羽,眼睛似乎发着光。
陆世锦捏捏他脸,笑着说:“其实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不是一样的吗?你在你所能付出的位置上,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进满庭芳,我也是一样,有多大力量做多大事,我们都是尽自己所能。”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从他轻松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个真正关心这个国家未来火种的人。
不由感叹:现在的陆世锦,不仅仅和当初判若两人,还有一些……他从未想过的慷慨。
都说在其位谋其职,其实他在他身边这么久,很早就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军人。
在这个乱世中,军阀横行,他们身居高位,却以国家之名行强盗之便,他们在那些真正的强者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却将锋利的镰刀挥向自己人,无视那些挣扎在水深火热的战火中的无辜平民,为自己大举敛财,吃的盆满钵满。
所以像陆世锦这样不存私心的上层,真的很少见。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变化,他只是……
不敢相信。
因为差别太大了。
他有时候都不敢回想,这居然是初次见面把他堵在后台,骂他戏子而已逼他坐在大腿上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少爷……
或许,是因为他很少认真去观察他吧。
内心的傲慢会蒙蔽视线。
那个有大少爷脾气的人是他,但现在这个满怀家国、不为私情的人,也是他。
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面。善恶并行,向来是人性的两面。
更何况这个人绝大部分的改变……还是因为自己。
他蜷了蜷手心,不知是为他的变化触动,还是因为他灼热的目光触动。
“感动吧,你老公是不是很帅气?”陆世锦贴过来问。
薛满雪心跳的无节拍。他转过头,似为了掩饰在这个阳光灿烂的花园里的闷热,朝前走去,“你刚刚说要带我看的孩子呢?”
“跟我来。”陆世锦带他停在一扇门前,很神秘地握着门把手,对他挑眉说,“看我给你变戏法。”
起初薛满雪没太当回事,直到看到里面的场景,蓦地一怔。
其实里面的场景也没多么绚丽夸张、甚至有些枯燥的无聊。
但就是这份枯燥,给他的冲击才那么大。
因为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环境。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练功房。木地板被磨得有些发亮,墙边靠着一排练功的把杆,地面堆积着几个靠垫,有一个整面墙的镜子,对着镜子的是忙着练习的孩子们,由于太过专注,连他们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他们有练嗓的、有翻身的、压腿的,各成一派。
这不过是他十几年日复一日的童年生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而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正中间那个正在甩袖的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被击中了,瞳孔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皮肤白皙、身段细瘦,气质相比其他人高了一大截儿,格外出众。要有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这个戏班子里未来真正的主角,是可以当名角来培养的。
尤其是当他流畅的侧脸转过来的时候,那双清冷的眼睛,简直能把人吸住,带着说不尽的情谊,却不廉价风尘,让人想珍视。
看他站在窗边被阳光沐浴的身影,薛满雪好似能隔着玻璃,看到那个同样甩着云袖,练身段的自己。
那少年似乎认出了他是谁,停下甩袖,眼瞳发光地看着自己,明显很激动。可似乎性格使然,他并没有冲上来,而是默默在原地抓住手,静静等他过来。
薛满雪红着眼眶,转眸望向陆世锦,“这……这是……”
“怎么样,像不像小时候的你?”陆世锦握住他手,温柔地说,“他叫阿生,是城外庄子里送过来的,一心想学唱戏,来这里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来晚!!
第117章
“他父母死在了沦陷区, 现在是孤儿。来这里唱戏,是他的意愿,也是他的梦想。”陆世锦说, “当然——他最大的梦想,是见到你。”
薛满雪怔在原地, 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实在太像他了。
不是长相,而是气质。
阿生穿着戏服,站在练功房的正中间看着他,眼瞳闪着光。
“薛先生,你好。”
他轻声喊道。
薛满雪握紧手,心里因为这句话, 起了一丝涟漪。
就连,开口的语气,都带着独属于他自己的小心翼翼。
“去打个招呼吧, 满雪。”陆世锦捏捏他手心,低声说。
薛满雪点点头,沉默着走上前,阿生看着梦中的偶像来到自己面前,耳根都涨得有些红了,胸膛起伏, 只觉得这位薛先生不仅气质斐然, 而且身上带着一股香味,离近了能看到他那双秋湖的眼睛,和画里一模一样。他迎着他的目光,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可他没等到薛满雪和他点头示意, 而是胳膊被拉住,手中的水袖被薛满雪展开, 清冷的声音响起:“放松手。”
阿生蓦地一愣,从薛满雪认真的眼神中,得知了一个激动人心的事实——薛先生……要亲自教他吗?
“手腕有点僵。”薛满雪声音不大,但指腹顺着他的袖口边缘轻轻捋了捋,很客观地引导着,“水袖不能拿手来甩,这样会失了神韵,要用腕子带出去,手松了,袖子的弧度才顺。”
他说着,让旁边老师递给他一个练习用的长云袖,抬手示范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动作,只见那截水袖从他小臂上花出去,在空中荡开一道柔和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腕间。
阿生看呆了,明明是不经意的动作,却做的格外行云流水,让人完全看不出技巧所在。
“你试试,用手腕。”薛满雪让开,对他点头。
阿生学着他刚刚记着的动作,收敛起神色,轻轻地、又富有柔韧地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