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是个病弱美人(100)

2026-09-22

  从周玉来上门传话那一刻起,她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中午没安生过。

  手里的针扎歪了七八回,线也穿不进去。

  她怕,怕林晓让她下午去,是反悔了,是要当面告诉她:

  阿婆,您年纪大了,豆腐坊的活儿您干不了......

  五十三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自己几岁,手背上青筋凸起,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

  这个岁数,搁谁家都是该被供着歇着的老人了,可她不敢歇,也歇不起。

  儿子还在床上躺着要人照顾,儿媳第二年便改了嫁,留下了个孙女给她。

  三个人的嘴,一张要吃药,全系在她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她做了一辈子针线,眼睛都快瞎了,也不过勉强糊口。

  如今林晓给了活路,她生怕这路再给收回去。

  她急促地走进院子时,大冷天的,额头却沁着细汗。

  花白的发丝黏在鬓角,一边往里走一边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地寻林晓的身影。

  林晓正蹲在院子里擂柴火,见她来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招呼她进屋坐。

  “阿婆来这么早,快坐,我烧了水,给您倒一碗。”

  王阿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嘴里嗫嚅着“不渴不渴”,人却已被林晓按在了条凳上。

  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话头,不知怎么开口问。

  问林晓是不是不打算要她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嘴,院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张寡妇和刘寡妇前后脚进来。

  张寡妇姓杨,夫家没了后大家也不叫她张杨氏,都是张寡妇张寡妇地唤。

  三十出头,眉目间尚残留着几分秀气,眼底却尽是常年累月熬出来的疲惫。

  刘寡妇年纪轻些,孩子都没生过便守了寡,性子畏缩,进门就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里。

  紧接着进来的是王招娣。

  十五岁的姑娘,瘦得像根竹竿,颧骨微微凸着,一双眼睛大得有些过分。

  她进门瞬间挺直了腰背,似乎不愿在人前露半分软。

  她的名字就是她半辈子的命——招娣,招个弟弟。

  她爹娘连着生了五个闺女,到第五个的时候,终于绝了念想。

  可也彻底把她当成了赔钱货,恨不得早早嫁出去换笔彩礼,好给最小的那个妹妹攒嫁妆。

  最后一个到的是周棠。

  周棠,二十六岁,眉眼温顺,却被生活打磨得粗糙而麻木。

  她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婆家赶了出来。

  婆家说她不祥,娘家嫌她丢人,两头不要,她便自己支了两间草棚,靠着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后来,又在路边捡了个被遗弃的女婴。

  旁人笑她疯,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捡个拖油瓶。

  可她说,那孩子哭的时候抓着她的手指头,她就放不下了。

  五个人,站在小小的堂屋里,各有各的凄惶,各有各的苦楚。

  林晓见人来齐了,招呼大家坐下,桌上搁了一壶热水、几个粗瓷碗。

  “大家都别拘着,”林晓自己也坐下,看向她们,“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五个人面面相觑,彼此眼底都是同样的忐忑。

  林晓说,“厂子还没盖起来,趁这几日空档,我想先做一批工衣,往后凡是来豆腐坊上工的人,都穿一样的衣裳。”

  工衣。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五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王阿婆原本攥紧的手指松了松,先是茫然,随即眼眶骤然红了。

  原来不是不要她,是给她活干!

  “林、林东家,”张寡妇壮着胆子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的意思是,往后我们上工,还、还有新衣裳穿?”

  林晓点头:“其实也不算衣裳,就襜裳(围裙)。”

  “女工和男工样式不同,胸口上还要绣上‘白玉豆坊’的字号。”

  王招娣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发亮。

  十五年,她穿过的新衣裳,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是她娘从亲戚家捡来的旧衫改了又改。

  如今竟有人要给她做新衣,专门给她做的。

  那是她的工衣,是她的身份,是她靠自己挣来的东西。

  周棠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个孩子跟着她,没准真能熬出个头。

  林晓又问了句:“针线活,各位应该都会吧?”

  五人齐齐点头。

  她们别的不会,但拿起针线,闭着眼都能穿过去。

  这是她们活命的功夫。

  “那就从明日起,”林晓说道,“每日十五文工钱,不包吃,但茶水管够。”

  “工钱从明天开始算,做一天算一天,直到新厂建好开业,再转去豆腐坊上工。”

  十五文,一天。

  五个人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

  十天就是一百五十文,抵得上她们往常浆洗衣裳、纳鞋底两三个月的进项。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王阿婆声音抖得厉害,拼命点头。

  “林东家您放心,针线活摸了四十多年,闭着眼都比别人睁着眼做得细!”

  林晓笑了笑,从屋里拿出一卷粗麻纸展开,上头画了几个潦草的样式。

  他指着第一幅比划:

  “女工的,这样式你们看,腰上系个围裙,从胸口盖到膝盖下头,前头有两个大口袋,装东西方便,后头系带子,松紧自己调。”

  他又指着第二幅:“男工的是马甲式的,无袖,套在外衫上。”

  最后他点了点胸口的位置:“‘白玉豆坊’四个字按这个字体,用白线绣上去。”

  工衣林晓选了茶色,就是现代的咖色。

  五个人将桌子搬去了院子,大家伙凑上来围着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比划着。

  王招娣手指沿着衣样描了一遍,忽然抬头问:“东家,字的笔画多,绣密了容易皱,要不要先打底描样?”

  “你们有经验,你们看着安排。”

  “先描样可行。”周棠难得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以前我给戏班子绣过旗幡,字先描再绣,又快又齐。”

  张寡妇指着围裙腰侧的接缝:“这里加道褶子,干活弯腰时不勒肚子。”

  刘寡妇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句:“口袋……口袋底儿得双线走一遍,装重东西不易破。”

  五人越说越热络,先前的拘谨像薄冰似的化了。

  王阿婆干脆把林晓画的样式拿过来,指尖虚虚地在布面上比着裁剪的尺寸,嘴里念念有词。

  王招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起了绣样,周棠凑过去看,偶尔出声指点两句。

  林晓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方才还一个个灰头土脸、垂着眼皮不敢看人的五个女人,此刻眼里亮起了光。

  他咳了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会把布匹和针线备好,还是这个时间,你们来了先裁样,一步一步来,不赶工。”

  “到时候新厂盖起来,工服一人两套,轮换着穿。”

  “两套?”

  刘寡妇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嗫嚅道,“两套......都是新布?”

  “都是新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阿婆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别过脸去,瓮声说了句:“我......我五十三了,头一回做工还给发衣裳。”

  林晓摆摆手:“阿婆您别这么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五人齐齐抬头看他。

  王阿婆嘴角颤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林东家,您......您放心,我们给您把这衣裳做得好好的。”

  林晓笑了一下,朝她们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明天有的忙。”

  五个人起身往外走,王招娣走到门口忽然折回来,低声问了句:“东家,我能不能……把我那件做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