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反倒让林晓压力倍增。
他只能咬着牙不断努力,务必要带着大家赚到钱。
在现代,努力不一定有用。
可在条件艰辛的古代,不努力,真的连口吃的都没有。
日子在一天天忙碌中悄悄溜走。
正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
年味早散得干净,空气里浮着泥土混着霜冻的寒气,依旧冻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林晓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胳膊肘正好杵到旁边人的胸口。
沈清舟闷哼一声,迷迷糊糊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再睡会儿。”
“不睡了。”林晓掰开他搭在自己腰上作乱的手,窸窸窣窣地往被窝外头钻。
“今天豆腐坊竣工,要摆流水席的。”
沈清舟没睁眼,手却精准地捞住了他的手腕:“你昨晚上算账算到子时,合眼才几个时辰?”
他嗓子带着刚醒的哑,尾音拖得绵长,“歇够再去,误不了。”
林晓被他拽得又跌回枕头上,半边脸埋进他肩窝。
沈清舟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股淡淡的陈年纸张混着墨水的香气,暖融融的,确实让人犯困。
林晓挣扎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闭着眼拱了拱,闷声说:“那、就再躺一会儿。”
“嗯。”沈清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躺吧。”
林晓最近太忙,豆腐坊越到收尾越是脱不开身,流水席的事沈清舟昨日已经和里正、顾里和李大力商议妥当了。
李大力今日一早就去隔壁村拉猪了。
顾里带人收拾新豆腐坊,里正组织村里人去坊里帮忙。
今日不光是白玉豆坊的竣工流水席,更是全村凑的热闹,因此村里男女老少全都过来搭手。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亮起来,远处传来鸡鸣,高一声低一声,隔着老远飘进屋里。
林晓迷迷糊糊又眯了一小觉,再睁眼时,沈清舟已经起了。
他坐在床沿穿外衫,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少年的模样好看得不得了。
林晓趴在枕头上看他,看了半天,忽然说:“真好啊。”
沈清舟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来:“什么真好?”
“当然是我家小相公真好看啊~”林晓撑着下巴笑。
心道:沈清舟不光长相好,活也好,自己可真是赚着了~
沈清舟嘴角弯起来,没说话,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起了,今天你是大东家,别赖床。”
林晓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三下五除二套上棉袄,蹬上靴子就往灶房跑。
沈清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叠被子,叠到一半,想起方才林晓那句夸赞,手里的被角攥了攥,低头笑了一下。
没多久,灶房里已经忙活开了。
大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翻滚着,上层热着大肉包。
林晓吸了吸鼻子,问道:“今天流水席的菜,昨日是怎么安排来着?”
沈清舟走进来:“杀猪菜、红烧肉、豆腐箱子,三荤四素一汤,管够。”
林晓满意地点点头,从灶台上捞了个刚出锅的大肉包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
沈清舟急忙给他吹:“急什么!不知道烫?”
“饿了。”林晓含含糊糊应着,嚼了两下咽下去,拍拍手往外跑,“我先去看看新坊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
沈清舟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摇头,摸索着将自己的药放到灶台上煎煮。
林晓没一会儿就到了新豆腐坊的院子。
原先旧祠堂的地基上,如今已经翻建起四间大瓦房,外加一个带顶棚的操作间和一间仓库。
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比原来的老作坊敞亮了好几倍。
正门上方新挂了一块黑漆金字招牌——白玉豆坊。
这是沈清舟前些天请镇上老秀才题的字,笔迹端方清隽,衬着新刷的门框,格外精神。
这座豆腐坊原定工期十五日,最终延后两日才彻底完工。
其实延后事出有因,一是元宵放了半日假,二是林晓对一处完工的地方不满意,让施工队拆了重新做。
最后双方协商妥当,既不扣工钱也不额外增付,按原定工期结算。
林晓到的时候,顾里早就到了,正带着几个帮工把最后几摞纱布往架子上码。
见林晓来了,他抬头招呼了一声:“东家,操作间全收拾出来了,按之前的要求,锅台、晾架都已经各归各位了。”
前几日,经过大家一致商议定了,不再叫林晓“晓哥儿”,统一改口唤“东家”。
按顾珍的话说,他们现在都是正经大作坊了,称呼自然也得跟得上身份。
林晓走进去转了一圈。
四间主屋,靠左是磨豆间,新换的两盘青石磨已经安装妥当。
往里是制豆腐的操作间,两口大锅嵌在灶台上,旁侧的台面宽宽敞敞。
再往里是最大的豆制品加工间,林晓特意把中间隔开,日后一边做豆腐干、豆渣酱这类二次加工品。
一边做豆腐丸子、炸豆腐泡这类特色出品。
最靠右是仓库,靠墙打了三层木架用来存放成品,仓库角落里还隔出了一间小账房。
林晓伸手在台面上抹了一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早就打扫过了,”顾里跟过来,“方才春红姐带着周妄、刘婶她们,足足抹了三遍。”
林晓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泥地夯实后铺了一层碎石子,下雨天也不会踩一脚泥。
四周砌了围墙,比原先的篱笆结实多了,墙头还插了一圈碎瓷片防贼。
院墙角落搭了个简易牲口棚,虽还没放东西,位置却提前留出来了。
“行。”林晓拍了拍手,“吉时到了,准备放炮。”
爆竹是昨天李大力从镇上买的,一大捆红皮炮仗。
周妄把炮仗摊开在豆腐坊大门前的空地上,引信拴在长竹竿上,冲屋里喊了一声:“备好了!”
林晓站在门槛里头,深吸一口气,冲外头一挥手:“点!”
周妄手里的火折子凑上去,引信“嗤”地冒出火星。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炸响震耳欲聋,红纸屑随着硝烟漫天飞舞,呛人的火药味混着晨风灌进院子。
一声声“咻——啪”蹿上半空,炸开一团青烟。
村里人早得了消息,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周正站在最前头,身后跟了大半村的男女老少。
小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往人堆后头躲,又忍不住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二赖子混在人群边上,揣着袖子,眼睛一个劲往豆腐坊里头瞟。
刚好李大力赶着牛车到了,牛车上绑着一头大黑猪,正哼哼唧唧叫唤着。
“白玉豆坊工程——完美收官!”
林晓站在门口,声音被爆竹声盖了一半。
但他中气足,后半句还是清清楚楚送了出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接下来全村人一齐忙活,杀猪队、处理队、蒸煮队、机动队……
大家伙分工明确井井有条,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一个时辰后,春红和李禾端着托盘从灶房出来。
盘子里码着刚出锅的热馒头,白胖胖暄腾腾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一露面就惹得人眼热。
各家婶子连忙把带来的条案、座椅摆到院子中央。
顾母带着几个年轻婶子守着大锅,锅里的杀猪菜咕嘟嘟翻着油花,酸菜混着五花肉片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
流水席从巳时开到未时。
周妄端着碗在人群里穿梭,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他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如今养好了身子,模样更周正。
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嘴又甜,一声声“张大爷”“李婶子”叫得人心里舒坦。
林晓有时候都觉得,他天生就是干销售的好料子,哪成想愣是走了管账的路。
沈清舟坐在账房门口的一张条凳上,手里捧着碗热水,没怎么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