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这么早?”林晓嗓子还带着刚醒的哑意,“写什么呢?”
“契书。”
沈清舟摸了摸戒尺的位置,头也没抬,“今天不是要跟那五家签文书么?我先拟个草稿。”
林晓披了棉袄蹭过去,下巴搭在他肩头上看。
麻纸上墨迹未干,字迹端方清隽。
供货价格、区域划分、违约罚则......林林总总列了七八条。
林晓看了两行,忍不住往他肩窝里蹭了蹭:“真厉害!”
沈清舟笔尖顿了顿,偏头在他额角轻轻碰了一下:“别闹,墨要洇了。”
林晓笑着直起身,三两下套好衣裳,推门出去烧水洗脸。
正月的清晨寒气砭骨,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他拿木勺敲碎冰面,舀了半勺冰水烧热,匆匆抹了把脸。
灶房里,沈清舟已经煮上了苞米面粥。
早餐是苞米面粥配咸菜疙瘩,外加几个昨晚剩的包子。
林晓扒了半碗粥,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沈清舟说:“待会儿我们一起出门。”
沈清舟端着粥碗,慢条斯理地点头。
辰时刚过,屋里就挤满了人。
林晓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大木桌子,几把条凳。
五家经销商的人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顿时变得有些拥挤。
顾母娘家嫂嫂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盘大嗓门,进门扫了一圈就夸:“东家,你这账房真气派!”
其实也就比普通人家的堂屋好那么一星半点,但她嘴甜,天生有种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本事。
顾母舅母姓赵,比刘嫂瘦小些,性子也安静。
进门先朝林晓笑了笑,福了福身,找了个角落的条凳坐下,把手上的土篮子搁在脚边。
篮子里装着半篮子干枣,她顺手抓了一把放在桌上:“东家尝尝,自家晒的。”
李大力堂哥李大树是个敦实的汉子,跟李大力有三四分像,就是矮些,笑起来一脸褶子。
一进门便冲林晓拱了拱手:“东家好。”
春红娘家兄弟姓孙,叫孙大壮,二十出头。
人如其名,膀大腰圆,嗓门跟他姐夫李大力一个量级。
周小虎是五人里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有些消瘦,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五个人到齐了,林晓拍了拍手:“好,人都到齐了,我们说正事。”
他从桌下抽出一张麻纸,铺开在桌面上。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
以挑花村为中心,向东、西、北、邻村方向。
外加周边零散集市,每个区域用炭笔圈了不同的线。
“这是咱们挑花村周边能跑到的所有地方,”林晓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划了一圈。
“我算了算,五个地方,互相不挨着,正好五家分。”
五个人都凑上来看。
孙大壮指着镇东那片说:“东家,镇东我熟!”
林晓点头:“行,镇东归你。”
李大树指着邻村方向:“周家坳我去过几回,我试试?”
“归你。”
刘嫂抢着说:“镇西我熟!我就要这块。”
“行。”
赵婶子笑了笑:“那我去镇北吧,庙会那边人多,我娘家也在那边。”
“好,镇北你负责。”
最后剩下一片零散区域,几个小村子,还有周边的路摊集市,零零碎碎不连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小虎身上。
周小虎有些局促,手指头把膝盖上的补丁抠得都快破了。
林晓看了他一眼,“小虎,剩下的这些地方,你跑行不行?”
周小虎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东、东家…我……我怕我卖不好。”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卖东西的。”林晓说道,“第一次试,可以先拿一板的量。”
随后,他将拿货量和批发价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闻,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这么算下来,拿货量越多,他们拿回去转手一卖,中间至少能落下不少赚头。
林晓继续道:“拿回去卖多少钱是你们的事,卖多了你们多赚,卖少了我也不扣你们,但有一条……”
林晓的表情认真起来,目光扫过五个人:“我给你们划的区域,各自守好。”
“镇东就是镇东,镇西就是镇西,谁也别往别人的地盘上跑。”
“谁串了货,咱们的合同当场作废,以后别想再拿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我不近人情,五家人,五个地方,各自有各自的客源和口碑。”
“你今天去镇东抢了孙大壮的生意,他明天去镇西抢你的,最后大伙儿都卖不好,豆腐坊的名声也坏了。”
“各守一摊,各凭本事,这样才长久。”
五个人纷纷点头。
孙大壮拍着胸脯说:“东家放心!镇东那块地皮,我踏进去就生根,谁来也不让!”
刘嫂笑骂:“你那体格和嗓门,镇东的狗都能被你吓到,谁敢跟你抢。”
满屋子人都笑了,周小虎也跟着笑了笑,肩膀松快了一些。
林晓看气氛差不多了,冲门口喊了一声:“周妄,把文书拿进来。”
周妄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五份合同,笔墨纸张都备齐了。
沈清舟跟在他身后。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棉袍,外头罩着靛蓝的马甲。
月白配靛蓝,衬得他眉目疏朗,站在一群庄稼人中间格外显眼。
沈清舟来到林晓身后站定。
林晓把五份合同分别递到每个人手里:“各位看一下,有看不懂的问我。”
刘嫂大字不识几个,捏着合同翻了翻,憨笑道:“东家,我不认字,你就跟我说啥意思。”
林晓一条一条给她念,旁边几人也跟着听着。
她听完,连连点头:“懂了懂了,不赊账,不串货,卖多少算多少,东家你放心,我刘翠兰不是那种不讲究的人。”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李大树人实在,当场就按了指印在合同末尾。
大家接着也纷纷上前,各自按了自己的手印。
五份合同收齐了,林晓让周妄收进柜子里锁好。
“货待会儿你们便可以取货了,除了豆腐,其他的想卖也可以拿,价格可以问周妄周会计。”
孙大壮咧嘴笑:“东家,你放心,我很快就会让镇东的人知道,什么叫白玉豆腐。”
刘嫂跟着起哄:“你那嗓门,不用多久,今日便能做到。”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够了,五个人各自揣着合同往外走。
赵婶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晓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东家,你心善,愿意带着大伙儿挣钱,我替我们全家谢谢你。”
林晓摆了摆手:“婶子别谢我,豆腐坊做大了,光靠我们三家也卖不完,都是互相帮衬。”
赵婶子笑了笑,点点头走了。
账房里安静下来,林晓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可算定下来了。”
沈清舟伸手给他捏了捏肩:“可是累着了?”
“不累。”林晓歪了歪头,脸颊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就是脑子转了俩时辰,有点懵。”
沈清舟低低笑了一声,没动,由着他蹭。
另一边。
周妄给无人发了口罩,随后带着他们进了产品展示间。
孙大壮探头往里看了看,咂舌惊叹:“乖乖,那作坊比我家堂屋的桌子还大。”
李大树跟着转了一圈,开口问道:“周妄小哥,这磨是青石的?”
周妄点头:“东家年前从镇上石匠铺子定的,磨出来的豆浆比老磨细得多。”
李大树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
周小虎跟在最后头,一直没怎么说话。
等其他人四处观看的时候,他才磨磨蹭蹭凑到周妄面前,结结巴巴地开口:“周、周会计……我今日只拿一板白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