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闻言, 便让村民们该下地的下地, 该干嘛干嘛去。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把来人吓着。
随后, 村里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只留林晓三人站在村口等候。
沈清舟站在林晓身侧, 竹杖虚虚点着地面,似在数时间。
日头升高了些, 土路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响动。
赵家的马车最先露面,车帘一掀,赵慕云的脑袋先探出来,远远就朝林晓挥手。
嗓门清脆得像颗蹦出壳的豌豆:“晓哥儿!”
后面紧跟着三辆青帷马车,三位老板依次下车,彼此拱手寒暄。
赵慕云跳下车就跑到林晓跟前,正要挽胳膊,目光忽然落在林晓身侧那人身上,动作生生顿住了。
沈清舟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竹杖点地,身形修长挺拔。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开,露出那双沉静的眼。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微微侧过头,准确地朝着赵慕云的方向点了点头。
赵慕云愣了一瞬,脸颊瞬间羞红了起来。
他凑到林晓身边,悄悄打听道:“晓哥儿,这位郎君是谁啊?生得好生俊俏!”
三位老板也注意到林晓身边这人。
霍老板是个爽快人,上下打量一番便笑道:“林老板,这两位是?”
林晓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舟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是我相公,姓沈。”
“他眼睛不方便,但今日我说要来见贵客,非要跟着来,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握着沈清舟手腕的五指却不自觉紧了紧。
沈清舟感觉到他指腹微微的潮意,不知道这人是在外人面前紧张了,还是怕他介意说自己眼睛看不见。
他反手轻轻扣住林晓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上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三位老板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纷纷朝沈清舟打招呼。
赵慕云听闻,转头悄声对身旁的小侍从咬耳朵:“这位沈相公长得真俊,可惜了眼睛看不见……”
小侍从脸都绿了。
这距离,这声量,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
抬脚就要上前捂自家主子的嘴,赵慕云已经又幽幽接了一句:“不过,他应该很爱晓哥儿。”
小侍从直感觉心累,硬生生把半抬的脚收回来,偷偷翻了个白眼。
心道这你都知道?
林晓只是笑笑,继续道:“这位是周妄,我家访子的账房先生。”
周妄上前:“见过诸位。”
一番介绍后,一行人往村里走。
林晓牵着沈清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遇到坑洼处会提前低声说一句“脚下有坎”,沈清舟便稳稳绕过去。
两人之间没多余的话,但那份默契明明白白挂在动作里,任谁都看得出是朝夕相处才能养出来的习惯。
很快,便见到了“白玉豆坊”四个字。
进门前林晓放开沈清舟的手,转身对众人笑道:“各位请。”
一进院子,几位老板的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豆腐坊不大,却分得清清楚楚。
每个区域都用矮木栏隔开,地面铺着青砖。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豆腐干,油豆腐在竹筛里晾着,薄薄的豆皮一张张挂在竹竿上。
最让人意外的是人,每个操作间的工人男的都穿着统一的短褂,女的穿着襜裳。
众人头上还戴着白布帽子,把头发拢得一丝不苟。
口鼻处还蒙着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细白纱布。
有个工人正弯腰揭豆腐皮,抬头看见老板们进来,手上的动作不停,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忙活。
霍老板忍不住凑到操作台边看。
磨浆的石磨转得均匀平稳,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白得像奶。
旁边的大锅里煮着浆,热气腾腾往上冒,一股子豆香扑面而来,清甜里裹着厚实。
“林老板,”霍老板回过头,“你这作坊不大,可这排布……”
他比了个手势,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
林老板替他接上:“干净利落,条理分明。”
“我走了这么些年货,头一回见豆腐坊做成这样的。”不禁对这位林老板开始另眼相待了。
林晓笑着拱了拱手:“各位见笑,作坊小,只能在规矩上做文章。”
他说着引众人继续参观。
“后头还有几样东西,带各位看一眼。”
后院的棚子里养着鸡鸭苗子,黄绒绒的小东西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啄食。
旁边是猪圈,地面砌了浅浅的坡度,高处铺着干稻草,低处是浅浅的排水槽,水流顺着槽沟引到外头的沤肥池。
“这是……?”
“干湿分离。”林晓指了指,“猪粪好清理,圈里不沤臭气,猪也少生病。”
霍老板蹲在猪圈边看了半天,转头跟林老板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都是行商多年的老手,看的不是鸡鸭猪崽本身,而是这排布背后那股子讲究劲。
干湿分离听着简单,肯这么下功夫的乡下作坊,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从猪圈出来,一行人路过两户人家的后院。
霍老板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脚步,指着墙根下一排搭着草帘的木架子:“林小哥,那是什么?”
林晓顺着看过去,笑了笑:“那是正在试种的平菇和木耳。”
霍老板“哦”了一声,抬脚就要凑近看。
“霍老板留步,”林晓赶上去拦住,“菌种娇气,外头的人带进杂菌就坏了,我让人端一筐出来给您瞧。”
不一会儿张桂兰便端了个竹筐出来。
筐底铺着湿润的谷壳,上头一簇簇灰白色的平菇正从培养基里冒出头。
肥嘟嘟的菇伞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卷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霍老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菇伞,指尖沾了点潮气。
林老板和杨老板也围过来,三个人六个眼睛全盯着那筐蘑菇。
“这东西……林老板也知道怎么种养?”杨老板讶异道。
林晓笑着应:“略懂一些,现在正在实验阶段。”
霍老板点了点头,不禁又问道:“可惜了,这菇娇贵,生菇放不了几天。”
“确实,鲜菇放不住,三两天就坏。”林晓道。
“但晒干了能存大半年,泡发之后跟新鲜的一样。”
“木耳也是,干货走远路最稳妥。”
霍老板直起身来,目光从菇筐移到林晓脸上,定定看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
“林小哥,你养这么多鸡鸭猪,又种菌子,想好到时候打算怎么销?”
他问这话时语气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了,里头多了几分认真和掂量。
林晓知道他这是在摸自己的底牌,也不慌,站在柳树荫下把想法一条一条往外摆。
鸡鸭就近送镇上的酒楼饭馆,鲜活的当天宰当天送。
鸭可以做成酱板鸭,卤过再风干,放两三个月不坏,越放越入味。
鸡蛋鸭蛋一部分卖掉,一部分留着孵化续群,多余的鸭蛋拿来做咸蛋和皮蛋。
至于猪,到时候宰了做成腊肉和香肠,烟熏过的,挂一年都不会坏。
他说得不快,每一样都掰开揉碎了讲。
几位老板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
只有赵慕云,满脸崇拜之色看着林晓。
他决定了,回去之后就和他爹说,自己要来跟林晓学习经商之道。
他太厉害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霍老板抱着胳膊,眉头渐渐拧起来又松开。
林老板摸着下巴,目光从林晓脸上挪到远处田埂上,像是在心里盘算。
杨老板最干脆,直接转头吩咐一同随行的小厮,待会儿回去后,记录好桃花村的货物信息。
末了霍老板先开口:“几个月后,我们再来一趟。”
他伸出三根手指:“四个月,我给你三个月,到时候这鸡鸭能出栏,菌子能出棚,你拿货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