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海倒是依旧精瘦干练、目光炯炯。
两人之前是村里负责人,现在更多变成了林晓的左膀右臂。
一个管种植,一个管养殖,这几个月一直在村里跑前跑后。
“晓哥儿来了!”周正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都按你吩咐的,通知了大家,这会儿全聚在各家代表那等着了。”
林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铁柱和沈大海。
“铁柱哥,大海哥,你们今日也一道跟着看,有什么问题当场记下,回头也好各自盯着。”
两人齐齐应声。
赵慕云凑过来,兴致勃勃:“晓哥儿,平菇木耳什么时候能收,我啥时候能尝到味?”
林晓失笑,“估计快了,你待会儿自己看。”
一行人随着周正浩浩荡荡穿过村子。
此时正值上午,日头还不算毒,村里的妇人孩童见着这支队伍,都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有人在篱笆后头扬声喊:“晓哥儿,又来看我们啦!”
林晓一一笑着挥手回应。
那熟稔亲热的劲儿,看得赵慕云啧啧称奇。
张桂兰家院子极大,东西两侧各搭了两个矮棚,棚顶铺着厚厚的草帘,四面用竹篾围得密密匝匝。
九户种菇的农户挤了满满一堂屋,见林晓进来,登时围上前去。
七嘴八舌地叫着“晓哥儿”,眼睛里全是热切。
林晓也不啰嗦,抬脚便往东边棚里走。
众人呼啦啦跟进去,棚里光线暗了几分。
潮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草木沤烂后特有的气息,一垛垛用稻草和豆腐渣混着做成的菌床整齐码放。
床面上密密麻麻冒出了一簇簇灰白色的菇蕾。
嫩的像刚落地的雪点子,叫人看了心里就欢喜。
“哎呀!长得好!”
周铁柱凑过去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其中一簇。
“东家,你看这个头,比前几日大了快一倍。”
林晓蹲下身,仔细查看菌床底部的草杆湿度,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满意地点头。
“草杆潮而不湿,这个度拿捏得好,桂兰婶子费心了。”
张桂兰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妇人,听了这话搓着手笑。
“哪儿的话!晓哥儿教的法子管用,我们就是照着做而已。”
林晓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九张紧张又期待的面孔,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家注意,如今气温一天比一天高,草杆的湿度一定要盯紧了,宁可早晚各洒一次薄水,也不要一次浇透。”
“还有……”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
“五月中下旬,若是遇上暴热天,菇会疯长,可那时候肉质薄得很,必须赶在太阳出来前摘净。”
“否则一夜之间全开伞散了孢子,那一茬就废了。”
话音落下,身后几个妇人男人纷纷点头,相互低着头嘀咕着记着。
一个年轻媳妇怯怯地举手问:“晓哥儿,那要是赶上连阴雨呢?”
“连阴雨反倒好。”林晓冲她笑了笑。
“棚顶草帘厚,雨水渗不下来,湿气足够,菇长得瓷实。”
“就怕晴雨交替、忽冷忽热,那时才最容易出毛病,遇到那种天气,你们就赶紧行动。”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当场就拉着周铁柱嘀咕起来。
从东棚出来,又转到西边的木耳棚。
这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
木耳菌床上的草帘比平菇那边厚了足有两倍,掀开来,一股闷热湿气扑面而来。
可菌床上能见的木耳朵儿稀稀拉拉,零零星星地缀在菌棒上。
像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瞧着就让人揪心。
张桂兰脸上的笑僵了僵,搓着手道:“晓哥儿,这个……木耳死活不肯长似的。”
“我天天天不亮就掀帘透气,日头毒了就盖回去,浇水也掐着时辰,可它就是……唉。”
林晓蹲下去拔了一朵幼耳在手里翻看,边缘微微卷曲,色泽偏黄。
他抿了抿唇,心里已经有了数。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环视一圈,“木耳本就不耐暑热,这个大家心里都清楚。”
“当初让你们试种,本就是探个路子,如今能出零星几朵,已经算桂兰婶子用心了。”
他转头看向其余八户,“你们家的情况,是不是也差不离?”
几人讪讪点头,有人嘀咕:“我家比桂兰姐还不如,就出了三四朵……”
“那就对了。”林晓干脆利落地说,“这个结果说明,木耳可以种,但不适合开村大搞。”
“入秋之后气温降下来,那时候才是木耳的天下。”
“你们几家,今夏平菇稳住,等秋凉了再匀出人手扩木耳,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一出,张桂兰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又松快下来。
旁边几个农户也跟着直点头,方才那股沮丧劲儿消了大半。
从张桂兰家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赵慕云热得额头冒汗,可眼睛亮晶晶的,一路扯着白言嘀咕:“你看见没有?那些菇蕾长得真俊!”
“还有那个木耳,虽然少,可瞧着就金贵……”
白言笑意盈盈地给他扇着风,心想他家少爷还是见世面少了~
下一站是张婶子家。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听见后院鸡群的咯咯声,嘈杂又鲜活。
张婶子早得了信儿,一推院门就迎了上来。
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攥住林晓的手,力道大得沈清舟眉梢微微一动。
“晓哥儿!你可来了!快快快,后院看鸡去!”
张婶子嗓门洪亮,拉着林晓就往里拖。
“你不知道,我如今护着这群鸡仔,比护着我那大孙子还上心!”
她天不亮就起来添食,午时给它们换水,晚上还得挨个数一遍,少一只半夜都睡不着觉!
一句话惹得跟来的众人大笑起来。
赵慕云笑得前仰后合,凑到白言耳边说:“这婶子真有意思,比咱府上那些嬷嬷还利索。”
后院确实干净得出人意料。
四十五只半大鸡崽在围栏里跑来跑去,羽毛已经长齐了。
母鸡的冠子透出淡淡粉红,两只小公鸡时不时扑棱着翅膀打一声响亮的鸣。
旁边鸡舍的稻草铺得厚实又干爽,几乎看不见鸡粪的痕迹。
几个陶盆里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篱笆角上还挂了几串艾草,显然是为了驱虫。
林晓绕着围栏走了一圈,心里暗叹一声。
他转身看向院门外乌压压跟来的十六户养鸡人家,扬声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张婶子这院子收拾得利索不利索?”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比起了大拇指。
“鸡和人一样,干净的地方才不爱生病。”
林晓指着鸡舍的稻草,“三天一换,换下来的别扔,堆到墙角沤着,回头就是上好的肥。”
“水一天两换,换下来的也别倒远,浇菜浇树都行。”
“还有,”他看向张婶子,“婶子你这艾草挂得好,入夏蚊虫多,鸡崽子被叮了也容易蔫。”
张婶子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上个月有小鸡莫名其妙没精神,我想起你上回说的,就挂了艾草,嘿,没两天就活泛了!”
旁边几个妇人立刻凑上来问艾草还需不需要特别处理,怎么挂。
张婶子叉着腰眉飞色舞地给她们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林晓待她说完,才又开口:“大伙儿回去都相互通通气,谁家鸡有什么不对劲,都别藏着掖着。”
“咱们十六户,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家得了病,不吭声传开了,吃亏的是全村。”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去,“以前那种‘见不得别家比我好’的心思,趁早丢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