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晓接下来的话,让他整个人坐直了。
“豆腐坊开起来后,优先招村里的贫困户,工钱日结, 年底要是赚了钱, 我出钱把村里通向镇上的那段烂泥路修了。”
周正猛地一拍大腿, 茶碗里的水溅了一桌子。
“晓哥儿,你这话,当真?”
“当真。”
周正深深吸了口气, 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三圈。
他当过十几年里正,见过太多外乡人来村里占便宜、捞完就跑的嘴脸。
可林晓这样的,头一回见。
建豆腐坊,招工优先给最穷的人家,工钱日结,还承诺年底修路。
这桩桩件件,都踩在村民最疼的穴位上。
“这事,我周正给你办到最好!”他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放心, 你们信得过我, 我就不能让你寒心。”
当晚, 周正饭都没顾上吃, 就把村里几个族老和负责人召集到了祠堂。
周正把林晓的意思一说, 满屋子的人先是面面相觑, 接着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这是要把咱们村带起来啊!”二族老周满仓摸着胡子,声音发颤。
“可不是嘛!”沈大海接话。
“这豆腐坊要是真干大了, 豆子、人工、运输,哪样不得靠人?到时候整个村子都跟着活泛了!”
周正压了压手:“先别说那么远,眼下,林晓要一块两亩的空地,你们想想,哪儿最合适?”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了半盏茶的工夫,目光最终落到了一个地方。
晒谷场旁边那块旧祠堂地。
那祠堂是前朝留下的,塌了半面墙,只剩几根柱子和一片地基。
平时堆着各家不要的破犁耙、烂麻袋,荒了少说七八年。
“那地方好!”周满仓拍板,“宽敞、平整,运豆子拉货都方便!”
可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冒了出来:“这么好的地,就这么给了出去?这外人便宜占得也太大了些吧。”
说话的是周正的堂弟周旺,家里有几亩上好的水田,平日子说话总带着几分酸气。
周正脸一沉:“外人?林晓给咱们村豆子销路,给贫困户活路,年底还要掏钱修路,你告诉我,这叫外人?”
“祠堂荒在那儿十年,连老鼠都不肯做窝,现在有人要把它变出钱来,你还嫌亏?”
周旺被噎得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周正环视一圈,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听好了,现在让林晓念咱们的好,以后他发达了,能忘了村里?”
“咱们给出去的是一块废地,换回来的是一条路、一份产业,这笔账,谁算不明白?”
“况且那地也不是白给的,人家花钱买。”
众人纷纷点头,再没人质疑。
可地的事刚定,招工的事又炸了锅。
林晓初步要十五个工人。
十五个!
一天十五到二十文的工钱,还包一顿饭,活还不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这在农闲的冬天,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家老三媳妇手巧,让她去!”
“我侄子识字,能记数!”
“我家大妮力气大,干苦力一把好手!”
祠堂里吵成了一锅粥,有人甚至把自家亲戚的名字直接写到了纸上,往桌上一拍,脸红脖子粗地据理力争。
周正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满屋静了。
“林晓把选人的事交给我,是信我,你们一个个塞自己人进去,到时候干不好活,丢的是谁的脸?丢的是咱们全村的脸!”周正厉声道。
“谁再夹带私货,这家的人以后一个都不准报名!”
族老周满仓也站起来帮腔:“公平公正,按贫按需,这是规矩,谁不服,明天自己找林晓说去。”
这话一出,没人敢吱声了。
名单最终定了下来,全是村里最穷、最老实、最肯干的那几户人家。
第二日天一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晓要建豆腐坊,还要招人,里正已经定了!”
“定了?都有谁?”
“死了丈夫拖着婆母幼弟的张寡妇、爹娘早逝落下弱症干不了重活的李二郎、儿子进山摔断腿卧床的王阿婆,还有村头刘寡妇、瘸腿的李三……”
众人“......”这都招的什么人?!!
林晓那豆腐坊能要这样的?
没多久,名单就被人口口相传,传到谁家耳朵里,有人当场跳起来,有人蹲在门槛上沉默半晌,红了眼圈。
但没被选上的,更多。
日头刚升到半空,晒谷场上就聚了三四十号人,越聚越多。
有人拉着周正的袖子不放,有人堵在祠堂门口讨说法,几个婆娘嗓门一个赛一个亮,吵得连狗都夹着尾巴躲远了。
周正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最后还是年轻后生跑腿去请了林晓。
林晓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他站在晒谷场中央的石碾子上,环顾了一圈,面色平静。
“都别吵了。”
他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十五个人,只是第一批。”
“豆腐坊不是开三天就关,后面还要扩,还要加人。”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语调沉了下来:“后面招人,我只认两条:一,老实肯干不闹事;二,家里人没有胡作非为的。”
“谁家名声不好、爱惹是生非的,不用来报名,报了也不要。”
人群里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汉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几个惯爱撒泼的婆娘也讪讪闭了嘴。
谁都不想给林晓留下坏印象,那等于把自家今后的饭碗亲手砸了。
林晓见众人老实了,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第二个消息。
“过几日便要建新厂,需要三十个男工。”
人群瞬间又骚动起来。
“有泥瓦匠、木匠手艺的,一天四十文,做苦力扛料挖沟的,一天三十文,统统包一顿午饭。”
冬天农闲,地里没活,男人们正愁窝在家里干瞪眼。
现在有工做、有饭吃、还有钱拿。
这种好事,祖坟冒青烟都撞不上第二次!
“工期十五天,提前干完有奖,拖后了要扣钱。”林晓语气干脆,“想报名的,现在到我左手边排队。”
话音未落,人群轰地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差点把石碾子挤倒。
周正和几个后生赶紧维持秩序,一炷香不到,三十个名额就满了。
林晓把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砌墙盖顶,第二组挖排水沟、夯实地基,第三组搭架子支模。
每组指定了一个临时领头人,规矩列得明明白白。
“正常工期干完,工钱一文不少,晚一天,每人扣五文。”
“提前一天完成,每人多奖励五文。”林晓顿了顿,“前提是,验收合格。”
众人齐齐点头,一个个眼睛发亮,摩拳擦掌。
就在队伍末尾,林晓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大勇。
他低着头,缩在人群后面,躲躲闪闪的,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林晓挑了挑眉。
上回沈家报名豆子的事被拒了,沈大勇怕是以为这一回自己肯定会被拎出来当众撵走,连头都不敢抬。
可林晓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一个工人名额而已,给了就给了。
上回没要沈家的豆子,已经亮明了态度。
这一回若是连做工的机会都不给,把沈家逼到墙角,万一有人心里生了怨气,背后使绊子,反倒不值当。
打压要适可而止,逼得太狠,兔子急了还咬人。
沈大勇攥着拳头,直到林晓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外,才猛地松了口气。
处理完这里的事,林晓便跟着周正回了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