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115)

2026-09-24

  “接下来的故事就没那么美好了。北面墙上这几块保存完好,大家看这个院子,看到了吗?里面有山石流水,很富丽堂皇,这画的是……对,怨女跟着‘君’回家了,而且君家里条件很好。但是呢?我们看下一块!”

  “关键的地方来了,大家看这个人,这是谁?欸,怎么又有一个女的?对呀,那你说这是谁……原配?很好,看来这位朋友平时没少吃瓜。没错,这是‘君妻’!这个‘君’他有老婆!不仅有老婆,他还有孩子,大家看这里,‘君’的手在摸一个小孩儿的头,这是他孩子。”

  团里众人发出一阵咂舌议论,“渣男”、“骗子”之声不绝于耳,刘傲莫名有些脸热:这个怨女的遭遇,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手电光圈落在离地三尺来高的一行文字上,讲解员挨个念道:“‘君妻潸潸,稚子憨憨,足无所落,岂敢有耽’。什么意思?她说,君的妻子潸然泪下,君的孩子天真可爱,我没有落脚的地方,怎么敢在此耽搁?对,她被小三了。但我们的主人公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不愿意伤害另一个可怜的女子,然后呢,她怎么办了?”

  “下一幅,大家看,她走了,而且是扬鞭催马而去,衣带飘扬,跑得飞快。哪怕是我们今天的人看来,这姑娘太有骨气了,对吧?善良又果断,一点儿废话没有,直接走了。”

  周围响起一片啧啧赞叹声。刘度定睛细看策马之人装束衣饰,脑中轰隆一声,豁然醒悟。

  “底下几块同样被水冲过,看不清。那接下来我们看东面这两块,我们的怨女回去了,回哪儿去了?对,学堂,她回去继续上学吗?不是。大家看,这幅画面里,她跪坐在前面,学生们跪在她身后……欸对,她留校任教了。”

  刘度听见自己砰砰心跳之声,忍不住开口纠正道:“这不是学堂,是朝堂。‘她’也不是什么‘怨女’。”

  人们纷纷扭头望向他,讲解员客气问道:“这位朋友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刘度手指故事最开始那块画面的一角,认真道:“那飞檐翘角之凸起处,是被磨秃的龙首,这刻画的不是学堂,是未央宫。他二人并非一同修习学业,而是同为侍郎、代上阅奏。”

  又指向策马飞奔而去的“怨女”:“由飞扬衣带上的纹样可知,此时他至少官至九卿。东侧这一幅也并非‘留校任教’,而是他回朝当了丞相,位列三公、正在领奉朝仪。”

  “这是刘歆所作他与刘度的故事。这里并非‘怨女祠’,应是刘度陵寝之前室。”刘度低声做出结论,因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讲解员时常应对游客们天马行空的奇葩解读,娴熟回应道:“这位朋友又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我们对古迹的分析研判,都是专家们多方论证出来的结论,但确实也没有说百分之百一定是对的。这也是我们访古爱好者最大的乐趣所在,你可以有自己的理解、自己去想象一个故事。那么我们还是接着来看东侧的这几块……”

  刘度顺着手电的光圈,屏住呼吸接着阅读他死后刘歆的遭遇。

  “下面这一部分,狗血又来了。我们的主人公,怨女回到学堂当上女夫子,过了很多年,她人生中又迎来了一次劫数。大家请看这一幅,欸,怎么又来了一个往她身上凑的人?和第一幅里的‘渣男’是不是一模一样?”

  “哈哈哈说得没错!我们团里的朋友都很有生活啊。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嘛。喏,这里她写了,‘君子类君,美目狡黠,空室广厦,只影难暇。’君‘子’长得像他爹,眼睛好看、会勾引人,还跟女夫子说,哎呀,你们这儿房子又大又空,我一个人好孤独啊,晚上睡不着。”

  人们笑成一片,刘度则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学堂里哪来的广厦,怎会“又大又空”?这画的分明是刘歆将刘秀接入东宫后的情形,刘秀这死孩子,给别人当便宜儿子不说,竟不知廉耻勾引师长?刘度恨恨地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他掐死在襁褓里!

  “那么这小渣男有没有得逞呢?”讲解员挑挑眉道,“下一幅的画面虽然风化掉了,好在字还能看见一半:‘君子跃跃,阑夜昔昔”。年轻人身体好啊,‘君子’很兴奋,折腾一晚上直到天亮。哈哈,这里描写得还挺含蓄,可能画面会很劲爆,可惜我们今天看不到了。”

  刘度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不知这些蠢货都在乐什么呢。儿子睡了老子的心上人,这难道不是一出人伦惨剧?

  “下面这幅则是字没了、画还在。咦,这怎么结婚了?是她和‘君子’结婚吗?当然不是,在那个礼教至上的时代,师生恋怎么可能有结果。这边是盛大的婚礼,她在那儿呢,看到了吗?‘君子’另娶佳人,她又骑上马走了。她又一次被渣了,那么她会去哪儿呢?”

  众人陷入沉思,讲解员道:“当然来是这儿了,她来建这个祠呀!可她为什么偏偏来这里呢?大家请看最后一块。幸运的是,这块保存得相当完好,有画面、也有字。我们的怨女趴在一口棺椁前面哭,是谁的棺呢?

  “‘君既负我,我亦负君,君妻另志,我与君穴。’‘君’死了,她对‘君’说:你负了我,我也负了你,你妻子改嫁了,到头来还是我与你合葬。从她的语气中我们能看出,她因为自己没有经受住‘君子’的诱惑,对君也心怀愧疚,一直耿耿于怀。

  “在山体上开凿这样一个祠堂,又在四壁刻满画像,绝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工作。可想而知,她其实是用自己的后半生,来为怀念最初的爱人‘君’,或许也带着赎罪的心理。

  讲解员叹惋道,“怨女的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其实是它的复杂性。她这一生爱过的人、遇见的人,甚至连她自己,都没能做到从一而终,这才是最惨烈的Bad Ending。但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来到最爱的人身旁,生不能同室,死却要同穴;她看透世间情爱的荒诞与虚无,最终还是选择,守望爱情。”

  讲解在一片唏嘘声中结束,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刘度却独自逗留良久。

  正午时分,游人更稀,不大的祠堂里,只剩他一人与刘歆半生心血作伴。他拿出手机拨通恩师电话:“师父,我找到刘度墓了……确定,绝对错不了……没有,就是找到了,激动……”说着便泪不自胜,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哭得头都晕了,忽有一个恍如隔世的声音,将刘度唤醒:“你好,请问你是张老师的学生吗?”那人轻轻在他肩上点了一下,他懵然抬头,眼前那张白净清秀的熟悉面孔,害得他险些一口气上不了、憋晕过去。

  “嗨,你好,我叫刘子珺,王君珺,N大古文字学研二学生。张老师说,你认为‘怨女祠’是刘歆所建?”男生伸手推了下眼镜,解下双肩书包,自顾自把包里一沓材料往外掏,“我带来王莽登基的策书拓片,史载为刘歆手笔,与这里画像石上的文字对比一下,说不定可以验证你的猜想。”

  刘度仍在为刘歆与刘秀那档子事生气,面对这张与刘歆一模一样的脸,他且惊且恨、又喜又怨,攥拳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爱信不信!”

  刘子珺被他呛得一愣,却毫不介意,兀自走进石室深处,扒在石壁上打开手电,仔细比对拓片。刘度杵在原地,呆望着昏暗光影里那个熟悉的身形,忽然参透了一个奥秘,两千年的悠悠岁月,便如同一本显白无比的童话书,赫然摊开在他面前。

  刘子珺忽地身子往后一仰,抽气叫道:“啊!这真是……刘度,刘度你来看一下!”刘度如梦方醒,走近他,看着他手舞足蹈指着拓片激动道:“你看这个‘與’字!这里少了一条短横;墙上这个‘與’字也缺一横!一模一样!哈哈,还真有可能耶!”

  “你叫我什么?”刘度直勾勾盯着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