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辰,长信宫又该来人问安了。公孙澄适时举杯邀敬四方,请天子赐福散席。
刘傲摇晃着起身,一条胳膊挂在王莽肩上,借着酒劲儿冲公孙澄道:“欸我说,澄子啊,今晚你在外头歇吧,朕这酒,嗯,是有些多了,怕夜里折腾你,你,身上不方便。”还怕他推伤不肯走,又指着淳于长说:“让你淳于哥哥背你下去,他力气大,不怕把你摔着。”
淳于长笑道:“摔着谁,也不敢摔公孙公公。这未央宫,还指着公公‘绸缪帷幄’哩!”
王莽一听这话,便知淳于长是在揶揄他与阉人阿谀逢迎、相互抬轿。他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便挟了天子肋下,直往后头寝殿去。
将天子小心放在龙榻上后,王莽起身行礼告罪,欲替天子更衣。不料天子竟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扑在他身上。
“巨君,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朕这些天怎么过的。可想死朕了!”天子两腿盘住他腰身,脑袋直往他颈窝里蹭。
王莽元神一颤,倏地心口大开,这些日子堵在胸口那团日益怨毒的浊气,随着一声深叹,轻而易举地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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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王莽今日可死矣
两人一躺下,刘傲便扑上去,四肢张开趴在王莽身上,还把脸埋进他胸口,大叫一声:“啊,好舒服!”
“公孙公公伺候得不好吗?”话一出口,王莽自己先臊得闭上了眼。
刘傲撇嘴道:“伺候什么呀!他动不动就哭,朕还得哄他。”
王莽想起天子常劝他“不生气”、命他“开心点儿”,不免心有余悸。天子不爱哄人,往后他不可再任性负气,以免遭天子厌弃。
其实,骊山短短两日的耳鬓厮磨,已令他贪恋成瘾。这些天不能在天子身边依偎,他便焦躁难安,夜里孤单单躺在床上皮肤发痒,如被火烤,甚至憋屈得想大哭一场。
此时此刻,天子赤裸上身,温润的肌肤贴在王莽身上,使他感到无比舒适畅快,仿佛久旱龟裂的土地,忽被甘美的清泉浇灌,心头的褶皱与拧巴瞬间舒展开来。
天子因醉酒而有些迷瞪,趴在他心口喃喃说着方才打牌时的得与失。王莽不禁体酥心软,忍不住以手臂环住天子腰身,小心翼翼地回抱。
一放松下来,那些卑污的念头便顺脊柱攀缠上来。王莽抵抗不能,只得放弃挣扎,在天子渐渐平缓的呼吸声中,不可救药地沉沦下去。
突然,天子手肘一撑,悬停在王莽上方,佯嗔道:“巨君,把枪放下!”随即哈哈大笑。
“陛下恕罪,臣僭越……失仪……罪该万死……”王莽惊惶中语无伦次。
黑暗中,天子诡秘一笑,趴在他肩上道:“僭越什么僭越?朕同你天下第一好。要不,朕帮帮你?”
“臣不……”王莽话未说完,便倒吸一口凉气。
黑瞳似烟花绽放,心跳如山崩海啸一般震耳欲聋。迷乱中他竟升起一个癫狂的念头:王莽今日可死矣。
月上中天,长信宫中灯盏已灭了大半。
白贤正为太后王政君取下玉簪金钗,铜镜中映出一张端丽雍容的润白脸庞,神光潋滟的凤眼一虚,与天子那双美目别无二致。
“崔相嫡亲的孙女儿,且配不上他?”王政君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忧虑,“那孩子自视甚高,他的野心与志向,恐怕不是我王家能担待得起的。”
白贤小心拆下她头顶发髻,以木梳缓缓梳篦,俯首应和道:“是呀,太后为他的亲事,花了多少心思?不识好歹的东西!这个不成、那个不愿,竟想娶天上的仙女儿不成?”
太后摇头笑笑,忽而柳眉一蹙,偏头道:“今日他应的那话,怎么说来着?他说他‘志不在此’、‘分心不得’?”
“嘶——”白贤也跟着转眼思量,点头道,“太后明察。这意思,难道说他已心有所属,所以才不愿另配他人?”
太后手托下巴想了想,又道:“不对。王莽今年已满二十,早该婚娶,他若已有意中人,又何须等到今日?哀家回回问他、催他,但凡他心许哪家姑娘,求哀家下旨为他赐婚便是,何苦推脱至今?”
“除非……他的意中人,是提不得、赐不了的?”白贤胖乎乎的脸上漾出一个诡秘的笑,“太后这么一说,奴婢倒是想起来……”他伏在太后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太后缓缓点头:“应当是了。还是你细心。无妨,哀家既答应哥哥照应这孩子,这点儿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那日之后,公孙澄的膝盖便逐渐好转,天子的牌瘾却越来越大了。早朝一下来,天子便招呼缪家兄弟与公孙澄同他“玩两把”;等王莽送奏本来,便由王莽换下公孙澄,一直打到未时传膳。
吃过了饭,天子须得睡个午觉,总要到天黑宫门将闭之时,方才记起有本要阅。王莽只得留在宫中,陪天子挑灯夜战。看完本便敲更了,王莽又不得不宿在宫里,方便次日一早叫起上朝。
这日早朝后,王莽送罢奏本,照例往长信宫请安。
太后问过朝中要闻大事、天子起居饮食,点头赞许后,忽而莞尔一笑,与白贤使个眼色。
白贤从袖中掏出一柄金丝红线的卷轴,下来递给王莽,喜气洋洋道:“太后隆恩,王大夫有喜了。”
王莽心下一沉,展开卷轴,果然是赐婚懿旨。
平恩侯幺女?王莽不禁疑惑,平恩侯许嘉乃皇后许氏之父,可平恩侯年过六旬,皇后已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幺女,许家打哪儿又冒出另一个“幺女”来?
白贤掩袖笑道:“太后,您瞧他那呆样儿!生怕太后乱点鸳鸯谱哩!”
“臣不敢。”王莽磕头应道,“许国丈之女,臣万万高攀不得……”
白贤点戳他脑门儿,笑道:“傻子!你当她是谁?”回头冲暗处叫了声“出来吧”。
走出来那姑娘一身鲜嫩的葱绿曲裾深衣,两边丫髻上珠钗横斜,打扮得翠羽明垱。她羞红满面,款款向太后行礼后,便垂头跪坐在一旁。
王莽初觉她面熟,定睛一看,惊诧“啊”的一声。
这不是未央宫中婢子阿雀嘛!
“你二人的事,太后已问明。阿雀如今拜平恩侯为义父,实乃皇亲贵女,何愁配不上你这傻子?”白贤得意道,“既有了这般心思,何须藏着掖着,为难太后白费思量!”
王莽暗暗叫苦不迭,这天大的误会,竟从何而来?
他记起,头回见这阿雀,是天子发怒赶走阉人那晚,他好心帮她说话、替她解围;再就是,天子高烧时,是他救下阿雀,代她冰身熨主……唉呀!是了,这便令她会错了意!
难怪近来他在未央宫中行走时,每每遇到宫娥婢子,她们便互相拉扯着窃窃私语、指着他笑;此时想来,被她们围在当中、红着脸扭捏的,可不就是阿雀?
只怪他从未把心思放在这种事上,全当是因天子宽仁,宫婢不讲规矩体统,横竖与他无关。
唉呀!王莽忽地想起,有一回他从长信宫回未央宫时,恰巧走在阿雀身后。眼看着一块丝帕从阿雀手中滑落,他拾起帕子欲交还给她,可不论他怎么叫,阿雀偏就不回头,甚至提起裙摆逃也似地跑了。王莽拿着这帕子不知如何是好,便揣在袖里,后来就忘了这事,帕子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太后冲阿雀伸手,将她拉至身前笑道:“我家这侄儿,心肠是极好的,悲天悯民以至于家财散尽、身清似水。我王家自不会亏待于你,三书六礼全由哀家替你们做主便是。”
阿雀娇羞含泪,细声细语再三谢恩。
懿旨已下,万事俱休,王莽灰心失语,磕了头,便颓然告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