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57)

2026-09-24

  “好好好,又是朕的错。”天子满脸不服,说出的话却并无十分底气。

  班华察其颜、观其色,继续劝道:“君上宽仁,恕妾死罪。太后纵有错处,天下却没有谁比她更真心向着君上。若不能母子一心,岂不令外人有乘虚而入、挑拨离间的时机?”

  天子不语,只骨嘟着嘴怄气。

  班华又道:“妾以微贱之身忽逢恩宠、忝列婕妤,按礼应向太后请安、聆听教诲,否则名不正、言不顺,难以在后宫立足。妾以私心拜请君上,容妾往长信宫拜见,以全礼数。”

  天子收回成命、容许新宠之人前去长信宫拜见,如此便可与太后破冰,又不损天子颜面。班华架好台阶,不愁天子不下。

  可天子倔强,半晌不肯松口,班华便又提醒道:“再者,几日不通外头消息,太后必定焦急,少不得召王大夫入宫来问。”

  话音刚落,天子立即发话:“也好。你先去长信宫问安,再来陪朕。去吧。”

  班华心道,太后怕是歇了吧,这会儿便去?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却也只得领命,带几名阉人提灯去了。

  二更时班婕妤终于回来,向天子报告太后如何憔悴涕零,又如何对她谆谆教诲,末了不忘补一句:“妾问‘长嫂亡故,小叔该如何守灵’,太后云,‘三日即可,过多恐遭人诬诟。’”

  刘傲心中似有一块大石落地,便向班婕妤道:“朕洗过脚了,你睡那头吧。”

  次日,叫醒刘傲的,竟是那个熟悉的低沉声音。

  “陛下可起了?”

  刘傲险些泪奔,一个仰卧起坐掀开床幔,却对上一双眼窝深陷、如死水般凝滞的空洞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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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好意思睁开眼

  王莽一身素色麻衣,哀毁骨立,脸上线条较从前凌厉了许多。

  刘傲心口扑通直跳,忽又想起床上还有个人,可别又让这醋精误会了!

  他战兢看向床尾,却不见班婕妤身影,这才大松一口气。

  “巨君。”天子撇嘴向王莽伸出双臂,王莽跪上龙榻,两人贴胸抱在一起。

  这几日因哀痛劳累,已不堪重负、几近崩溃的心,瞬间投入天子舒润甘美的怀抱里,突如其来的幸福令王莽禁不住热泪盈眶。

  天子伏在他肩头,呼吸也有些错乱,两人都憋了许多话,却双双哽咽住,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天子松开怀抱,扶住王莽脖颈两侧,深深看进他眼里:“药并非你下,人却是你杀的?”

  王莽垂眸默认了,天子痛心道:“朕已命他离京,他再碍不着你了,为何非要……”

  王莽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并非臣有意……那晚吃了酒,一时失手……”

  失手?刘傲已不敢信。失手打碎个碗倒不稀奇,可要如何“失手”,竟能活活把人掐死?

  “那你为何不实话实说?若真是‘失手’……”刘傲摇晃着他恨恨道,“你就那样看着朕眼睛,骗朕!朕以后怎么敢再信你的话!”

  这问题,王莽已在心里究诘自己成千上万遍,却始终找不出个像样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臣也不知……对不住,”王莽又抱上去,把脸埋进天子颈窝里吞声道,“臣无数次想过偿命,却舍不得……”

  刘傲不免心疼,不想他沉溺痛苦之中,便摩挲他脊背道:“这几天没好好儿吃,也没怎么睡?人都脱相了。”

  强撑这几日,已累到麻木,天子一问,王莽顿觉委屈虚弱,浑身一软瘫在天子肩上,连答应的力气也没了。

  两人在彼此怀里流连许久,刘傲心里仍不踏实,忍不住含酸道:“她死了,你这么伤心?”

  王莽又饿又困,几天没沾床板,此时已精疲力尽、无力争辩,只将双臂又紧了紧。

  “哪日朕死了,你也会这么伤心吗?”

  王莽闻言心口一抽。若天子当真出事,他一早跟着去了,哪还有命伤心?却没心思挣扎解释,只欺身将天子扑倒,压在身下。

  这一扑不好,刘傲竟然起了反应。王莽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炽热的鼻息吹得他瘙痒难耐。

  好几天没见了,有那种想法也很正常啊。刘傲面皮发烫,勉强容许自己发出一声暧昧的轻哼,两腿也耐不住寂寞地盘在人家腰身上。

  “巨君,唔,硌着了。”他抵着王莽腰腹蹭了蹭,却又臊得不好意思睁开眼。

  王莽竟全无反应。刘傲等了片刻,突然意识到,欸,这货睡着了?!

  艹!

  “王——莽!”刘傲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把他踹下龙榻。

  可偏头瞧见王莽憔悴凹陷的脸颊,又不忍心叫醒他,只得松瘫了手脚,乖乖给他当起人形抱枕来。

  王莽睡足一个时辰,忽然间猛醒过来,见自己身在龙榻之上,一时竟不知是梦是幻,懵了好一会儿,方才记起今日是如何入宫来的。

  “陛下恕罪。”王莽迅速翻身起来,跪在地上替天子系带穿靴。

  天子神情冷漠,凤眼微合,似乎并不想搭理他,半晌才终于开口:“太后召你来的?”

  王莽摇头:“昨夜子骏与子衡前来吊唁,言陛下烦闷、行坐不宁。陛下恕罪,臣家中忙不过来,委实脱不开身……”

  天子抬眼道:“朕知道。这会儿你家老人小孩儿可有人管?”

  “早间拜托邻家阿婆代为看顾,此时子骏应也到了,他能哄得住光儿。”

  “事情过后,将你家光儿送太学吧。那里管吃住,又有人教,省得你操心了。学费嘛,免了。朕能做这个主吧?”

  天子语气虽漫不经心,却是为王莽解决一大难题。王莽感恩唏嘘,伏地磕了头,起身却见天子已丢下他往外殿走去。

  天子叫传膳,赐下一副碗筷。王莽稀里呼噜喝下两碗面汤,又使羊羔肉夹了块蒸饼,狼吞虎咽往喉咙里塞。

  天子抄着手、冷眼看着他吃。他塞到第三张饼时,天子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行了吧?你别撑个好歹!”

  阉人们闻声立即上前,径直将王莽面前餐盘几案通通撤走了。

  王莽察觉出天子仍心意难平,待阉人退下后,便来天子身前跪好,郑重道:“陛下欲为富平侯讨回血债,臣认杀认剐,只求陛下容臣……”

  “不必。”天子摇手打断,“朕不想再提这事。”

  “陛下心里不痛快,臣认打认骂。”王莽恳求道,“兹使陛下舒坦些,要臣怎么做都行。”

  其实也不要他怎样。刘傲垂头怅然,其实只想问个明白,他同他嫂嫂到底是何样感情?他不愿嫂嫂与淳于长来往,当真一点儿没有私心?他嫂嫂那般姿色,他真就丝毫不为所动、一次也没生过那种念头吗?

  可刘傲问不出口。他嫂嫂尸骨未寒,此时提这种事,未免显得过于自私冷血。

  再者,刘傲怕了。怕问出这话后,得到的答案不够令人满意,又怕太令人满意、不像真的。他不想再逼王莽撒谎,不想再给王莽任何一丁点骗他的机会了。

  “朕说了不必。”刘傲放软语气,尽力表现出举重若轻的样子,“这几日事多,朕只是有些累。”

  王莽却不买帐,仍含悲定定跪在那里。许久,他忽然抬起头来,像下了天大决心似的,攥拳狠狠道:“并非‘失手’。”

  “并非失手。”他重复道,“臣存心杀他!”

  天子始终不信他“失手”杀人,他便将天子心中最坏的猜想认下,这下总该信他了吧?

  “他说陛下贪恋他身子、绝不可能放他离京。臣岂能放任他妖惑天子?须得替陛下做此了断!”

  天子却吃惊瞳孔一震,继而露出王莽从没见过的、铭肌刻骨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