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67)

2026-09-24

  “王莽自述他中刀后便吃疼倒地,那周宝若真想要他性命,为何不再补上几刀?”

  刘歆稍稍一想,不由得震惊失语,两眼圆瞪愣在当下。

  ………………………………………………………………………………

 

 

第61章 不知想歪了什么

  月上中天,未央宫漪兰殿前,班华头戴绒帽、身披狐裘大氅伫立夜风之中,定定瞻望远处黑咕隆冬的楼阁暗影。

  天子金口向她许诺,日落之时阿弟便能进宫来,而此刻正是每晚兵卫巡防路过漪兰殿的时分。

  幽冥中,整齐的脚步声逼近。八名披甲武士排成两列,踏着碎步沿宫墙脚下经过。头顶灯豆映照下,她目光一闪,屏息静待那一刻的来临。

  班稚亮晶晶的黑眸出现在她面前:“臣恭请班婕妤安。”

  班华哽咽不能言语,紧紧攥着帕子,上下打量熟悉又陌生的亲人。阿弟长高了,她入宫那年,班稚比她还矮半头,如今她却要抬头仰视,才能与他目光相接。

  另外七名兵卫手按佩刀在十几步外肃立,班稚口中呵出白雾,红着眼激动道:“阿姐,我来了!”

  班华忍泪重重点头,半晌终于说出话来:“家中可好?爹爹、阿娘……”

  “都好,都好。阿兄各自又添了丁,府里热闹极了;爹成天念叨你,你去的信,他一日读三遍不止;自你封了婕妤,娘已做了不知几身衣裳,说他日有幸进宫觐见,不能叫人看轻了咱家。”

  班华抹泪失笑,想想又问道:“此番调你入宫,可有人起疑?”

  班稚警惕地回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道:“阿姐放心,王大夫安排,稳妥着哩。”

  不知为何,班华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一时却想不明白究竟哪里不大对劲。

  班稚不能久留,回头与她对望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归队远去。

  目送两行矫健的身影渐行渐远,班华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向身旁老婢吩咐道:“回吧。”老婢却提醒她,椒房殿一早传来皇后口谕,邀她今夜陪伴凤驾。

  时辰不早,班华赶忙回殿中漱洗了,更衣去往椒房殿。与许皇后倾谈半宿后,两人手拉手一同歇了。次日一早,便有阉人在门外禀报,天子传召班婕妤。

  “又有事使唤我呢。”班华向许皇后摇头苦笑,“恕妾不能伺候皇后用早饭了。”

  皇后拉住她手眨眼坏笑道:“班姐姐,你逮空进去瞧瞧他,看捅的是哪一侧?”

  班华咬唇在她粉嘟嘟的脸蛋上轻拧一把,低声道:“怎的?你那木头小儿也得依样儿挨一刀不成?”

  皇后嘻嘻笑着,挥手让她去了。

  未央殿内堆着六个红漆木箱,班华一见这架势,便知又是这费眼睛的活儿。

  天子打着哈欠走出来,大手一挥道:“喏,昨儿还剩这么多!午前又有今日的送来。子骏不懂变通,你替他理理吧。受累了。”言罢踢着方步转回寝殿补觉去了。

  班华只得在几案前就坐,拆开一卷卷奏疏,分门别类、选出不得不处置的那些。

  眼前这份劾奏,乃廷尉所报淳于长一案之进展。淳于长事发后,曾与他骈居的阳阿公主也受到牵连,被软禁于郊外府中待查。

  近日,有廷尉史在其府中抄出数个头插铁钉、腰腹穿针的人偶,这阳阿公主竟以木工厌胜之术诅咒天子与太后!

  奏中描述,此种巫术以桃木雕刻人偶,将被诅咒之人的衣服烧化成灰后涂抹其上,每日以针刺、铁钉在人偶要害处施法,便可使人无疾而痛、乃至暴毙身亡。

  本朝孝武皇帝时曾有巫蛊之祸,此后历代天家无不以此为诫。如今先帝之女竟以此术谋害天子,实乃冒天下之大不韪。

  班华震惊义愤之余,心头忽然闪过一道霹雳。

  木工厌胜,人偶,衣物……许皇后摆弄华服人偶的天真笑眼赫然浮现在她眼前。

  “你逮空进去瞧瞧他,看捅的是哪一侧?”

  皇后为何想知道王莽被捅的是哪一侧?是在验证她的厌胜之术起效与否、下针是否精准?班华浑身粟栗暴起,背后直冒凉气。

  “婕妤,早饭到了。”阉人一声轻细的呼唤,吓得她浑身一抖,手中竹简落地。她慌手慌脚整理案上简牍,勉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

  皇后是个童心未泯的稚朴姑娘,班华实在无法视她为沉迷巫术的恶毒宫妇。或许只是巧合,抑或有居心叵测的他人,利用皇后所造人偶作祟?无凭无据,班华告诫自己千万谨慎、不可妄下结论。皇后那边,须得虚与委蛇、留心观察才是。

  为从皇后口中套出话来,眼下她不得不弄清一件事:王莽到底伤在哪一侧?

  屏风内,天子跪在龙榻上,手臂伸进王莽腰背底下,小心翼翼地将他上半身扶起。

  “不疼吧?能坐得住吗?”天子不放心,勾头紧盯着王莽,生怕他露出吃疼的表情。

  王莽面不改色,偷偷调匀呼吸,故作轻松道:“不疼,多谢陛下。”

  天子笑道:“成天躺着可不难受?僻鼓都压扁了,不翘了。”

  王莽始终不善应对天子的玩笑,闻言便垂眼面露尴尬。

  天子动作夸张地探头看一眼他身后,急忙哄道:“朕瞧瞧?嗯,还翘着呢!”

  “陛下……亦很翘。”王莽绞尽脑汁,勉力与天子应和,却只能想出这一句不恭不敬的废话。

  天子却不知想歪了什么,忽然脸红耳热,将脑袋埋在王莽肩头,哧哧笑了。

  这时屏风外班婕妤轻柔的话音响起:“君上可起了?恕妾愚钝,有奏需请君上过目。”

  刘傲应了声“起了”,班婕妤竟不宣而进,径直走了过来。

  王莽一时有些错愕,见自己只着中衣,急忙拉过袍服,咬牙往自个儿身上披。

  “王大夫醒了?”班婕妤款款行礼,欣然道,“得皇天庇佑、天子福荫,王大夫痊愈指日可待。”

  “多谢婕妤美言。”王莽客气回应,却被她明显意在窥探的目光弄得颇不自在。

  刘傲毫无察觉,接过班华递来的竹简问道:“何事?你说来朕听听。”

  “临淮郡守参丞相匡衡专地盗土,言匡相利用郡图不详之处,私自扩大自己封地周围边界,盗占耕土多达四万余亩。”

  刘傲笑道:“你看你看,朕就知道!成天参这个、参那个,到头来,他自己也经不起查吧!”

  班华心道,既然舆图不尽不详,边界自然不甚分明,又如何谈得上“盗土”?只怕是有人揣摩出天子贬抑匡相之意,便闻风而动,罗织罪名投其所好罢了。

  可她身为后宫嫔妾,代上阅本已实属僭越,又如何能忤逆圣意、干涉此等人事要务?她只得保持缄默,静待天子示下。

  却听王莽道:“陛下英明。匡相博古通今、直言敢谏,曾贵为帝师,乃先帝托孤之重臣;此前他屡次弹劾臣不成,若此时获罪被贬,世人该如何非议?”

  “那你说如何处置?”天子问王莽。

  “依臣愚见,不如当朝请教匡相本人,‘盗扩封土该当何罪?’匡相为人清正、能政善治,必有高见。”

  王莽说着,瞠目逼退班婕妤向他腰腹间投来的窥探目光,吓得佳人花容失色,仓皇而出。

  午时将近,班华借口与外臣避嫌,赶在郎中署送奏箱来之前告退。不料一出得殿门,却正与刘歆当头碰上。

  班华匆匆行礼后掩袖要走,竟被刘歆叫住:“班婕妤请留步。臣有事请教。”

  这呆子有何话说?班华驻足,听刘歆将周宝行刺王莽一案的始末详述一遍。不等刘歆问出,班华亦想到那个无比昭彰的疑点:周宝既冒险行刺,为何却不下死手、竟留下活口?

  “军医为师兄医治时,臣亦在场。”刘歆补道,“刀尖刺入不足一寸,虽大量失血,却并未伤及脏腑,性命无虞。周宝使惯了兵刃,下手怎会如此轻浅?臣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