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86)

2026-09-24

  王莽从袖中抽出那卷“圣旨”,搁在案上轻蔑道:“间架潦草,笔力虚浮,空有墨迹而毫无气韵,这又是哪个不学无术之人代笔?”

  刘歆恭敬展开,瞅着那上头的字儿,眼越瞪越大:“这……这并非我替陛下所拟圣旨!”又拍着自个儿额头懊恼道:“嗐呀!糊涂哇!此为陛下吩咐丢出去的御笔习作,我一时心急大意,揣错了!”

  “我竟不知,他会写字。”王莽尴尬道,“真真稀奇。从前我在时,他连笔也未曾摸过。”

  刘歆再要细看那篇文字内容,王莽却一面嘀咕,一面迅速将卷轴抢了回去。

  刘歆急道:“师兄信我!天子确实下了旨,我岂敢假传圣意?师兄若不肯信,即刻差人回宫,再将圣旨请来便是。”

  借刘歆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撒这弥天大谎,王莽怎会不信。可刘度身上仍有许多疑点与奥秘未明,就这样把人放走,将来若再出事,又当如何?

  刘歆见他不肯松口,急得眼红声嘶,冲王莽磕头拜道:“求师兄通融些罢!他纵有千般不是,一路吃这些苦,也能抵过了罢?我只想带他寻个清净去处,好生安置下他……”

  王莽沉声打断他道:“眼前的教训,你如何视而不见?同这种人纠缠,哪有善终?再者,他父兄尚在、有妻有子,何须你来‘安置’?”

  刘歆便再无话可说,趴在地上只是抽噎。

  王莽回到房中,惊觉肢体隙缝里隐隐透出酸胀痛感。可这才将将天黑,离下一顿药酒且有大半个时辰。都怪这不上台面的东西,乱人心神。王莽掏出那卷“圣旨”,赌气掷在地上。

  圣旨与废稿,原就不该放置一处,怎可能是刘歆错拿?那人惯常爱使此类花招蛊惑人心,必是他有意偷梁换柱,将这呆子蒙在鼓里,白白替他跑一趟腿儿。

  王莽吃过一次大亏,怎么也不会再上他当。毫无章法、狗屁不通!令人不忍卒读的肉麻字眼,只会令他感到羞耻、恶心!

  胸口渐紧,久违的窒息感又排山倒海而来。王莽放弃了挣扎,提前取出一丝极乐草浸泡在酒里,须臾一饮而尽。

  他躺回床铺里,闭目静待药酒生效。被搅乱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不知不觉已烂熟于心的御笔“习作”,一遍遍在他心头萦绕。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血和眼泪在一起滑落,我的心破碎风化,颤抖的手却无法停止,无法原谅。”

  字字句句,鞭辟入里,竟全是他心境的切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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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莫不是看上他了

  暮春三月,万物生生,宫墙爬上绿意,长安城也四门大开,更新气象恭迎八方商队游人。

  未央宫中,天子依旧愁颜不展。因许久未见日光,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苍白寡淡,原本顾盼流光的一双凤眼,也失去了往日神采。

  百里燕又一次风尘仆仆跪在天子面前,手中高擎那卷金色丝轴。

  天子伸手接过,难掩满脸失落。忽又诧异道:“怎还泡过水了?字儿都快晕没了!”

  百里燕垂头迟疑道:“陛下恕罪。臣自新都侯府后苑池塘中打捞起来……”

  咚的一声,天子将卷轴狠狠掼在地上:“缺德玩意儿!”

  百里燕只道天子骂的是王莽,不料他下一句却是:“刘歆这呆子,屁用也没有!”

  一旁阉人低声清清喉咙,小心喊了声“跪。”百里燕便磕头拜别走了。

  班婕妤从屏风后转出来,弯腰拾起那卷已硬脆龟裂的丝帛。

  “朕就说写信没用吧?”天子手扶额头,倚在凭几上咳声叹气。

  班婕妤仔细在斑驳墨迹中辨认字形,勉强认出个囫囵。“君上苦熬了一夜,就写这……”她一时词穷,“这……诗不像诗,莫名其妙……”

  “这写得很好啊!”天子拂袖红脸道,“这不就是他的心声?朕想告诉他,朕理解他的心情……哎呀你不懂!”

  班婕妤心道,我是不懂,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懂。又不好说重话,只得搁下这辗转千里却徒劳无功的“情书”,提醒天子且有正事要做:“骠骑将军卫煊今日入宫觐见,时辰将近,君上须得朝服冠带,摆驾东阙迎他一程。”

  “朕懒得去,传旨叫他进来便是。”

  “卫将军大破匈寇,生擒郅支单于回朝,立下赫赫战功。依高祖黄帝定规,天子须具服远迎,以示嘉赏……”班婕妤心知劝他无用,可太后嘱咐的话不得不带到,“再者,有卫将军坐镇京师,奸人便不敢蠢蠢欲动,君上实应重视厚待才是。”

  太后自然心中有数,她王家不过因她王政君飞上枝头,这才有出头之日;人家卫氏一门三后、累世公卿,这一辈男丁兴旺,又出了卫煊这样的强人,莫说这糊涂天子,纵是先帝在世,也万万怠慢不得。

  班婕妤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他再不动身,太后就要亲自来催他了,便不再同他掰扯,转身着手归拢殿中散落的奏卷、器物。

  不成想,天子竟倏地起身,冲身旁阉人道:“更衣吧,取件薄的来。”阉人们也十分惊讶,慌忙四下奔忙,殿里忽然便热闹起来。

  旁人不知,天子并非突然改了性子,而是猛地想起,前日卫煊所上军报末尾,有一句“代问王大夫安。”

  实情是西域所获朝中消息总是迟晚一步,卫煊战胜上书时,才刚接到线报说王莽升了御史大夫,加侍中留宫伴驾。他料想军报必经王莽之手,因与王莽相识,便随手补这一句,给个薄面。

  天子想起这句突兀的问候,以为卫煊与王莽交情不浅,这才强打精神,愿意出去迎他。

  一个时辰后,久未踏出未央宫的大汉天子,终于头戴冕旒,玉立于东阙高高的城楼之上。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刘傲居高临下,遥望长安城鳞次栉比的繁忙街巷、熙熙攘攘的芸芸众生,终于有了一点当皇帝的感觉。

  卫煊带来两个威严整肃的披甲方队,在城楼下列阵单膝下跪。等将士们吹罢号角,喊完不知是什么的军令,刘傲以为自己阅完兵应该有所表示,便提起一口中气,高声喊道:“将士们辛苦了!”倒把众人喊得纷纷一愣。

  没有人回应“为人民服务”,仪式便结束了。天子并不需要下城迎接,阉人们遂即将他带回未央殿,坐在正殿上等待卫煊卸甲觐见。

  卫煊率军行至武威时,便听闻朝中变故,他却不想趟这浑水,便有意放慢脚步,硬是走了两月才到长安。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仍暗流汹涌。所谓“宗室逆党”已牵连不少朝中勋旧,王家正焦头烂额。他此时回来,必定牵动各方势力,且有不少好戏可看。

  天子等他跪拜谢恩完毕,便挥手让他坐到近前,笑脸拍拍他肩问他:“卫将军多大年纪?”

  “臣时年三十有二。”卫煊答完,心里咯噔一下。听说天子有龙阳之好,莫不是……看上他了?

  天子点点头道:“那你同王莽如何相识?”

  卫煊尴尬扯动嘴角,如实答道:“去年王大……彼时新都侯有心报国,便是投在臣帐下。此前未有交道。”

  “哦。”天子面露失望,脸上也没了笑意,“卫尉一职,原就留给你的。你尽快去大司马处报到吧。”

  卫煊大松一口气,又说了些君恩难报之类的谦词,便逃也似的告退了。

  走出未央殿,迎面却见夫子扬雄正领一队文吏,抬四个黑漆大箱拾阶而上。

  “扬夫子!”卫煊惊喜上前,连连拱手行礼。扬雄入仕前曾为卫家门客,卫煊长子卫笈便是由扬雄开蒙,如今也在太学修业。

  两人互相抱着手问候了,卫煊想起扬雄如今领了光禄大夫,方才称呼错了,急忙连声抱歉,又道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