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01)

2026-09-30

  颜郜襄不解地看向他,李宿难得这样外露情绪,眉宇间似有纠结,但很快疏解开,变回沉静模样:“殿下,小人幼时在丹州,看过一幕。”

  颜郜襄:“你说。”

  李宿道:“丹州多山川,养马人驱使马群赶路,一味求快驱赶,不料前路是断崖,马儿惊慌,冲下断崖坠亡数匹。养马人见状,惊慌失措,幸而骑术了得,及时勒紧缰绳,才保住马群。”

  颜郜襄似有所感,微微点头,眼底却全是迷茫。他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好像快要得救了,但好像也没有。完全没有。

  半晌才认命般重新闭眼,出声道:“这人倒是应对得当。”

  李宿却说:“苦海无边。”

  他再度行礼:“小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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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至此玉州剧情终于完成铺垫啦,前方持续高能,大家准备好了咩?

 

 

第71章 

  “老爷,商行传来消息……”管家仰头看一眼林潭淳的神色,才低声道:“又来闹事了。”

  林潭淳缓缓放下杯盏。

  这几天频频有灾民闹事,他和杜玖集那里已经彻底翻脸,找不到援助,六皇子那边更是没法触霉头,不敢去招惹,只得派人在商行库房多加巡视,防止事态失控。

  林潭淳也始终没有听到动静,紧紧闭上眼:“那安都那边呢?也没有回信?”

  管家愈发不敢说话,轻轻应了声:“诶,是。”

  尽管心里早有了几分猜测,但真正被证实时,林潭淳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

  他只以为安国公要舍弃玉州,舍弃自己,所以立刻告诉六皇子实情,让六皇子再去信求援,以求平稳落地。

  现在来看,竟然连六皇子也不管了?

  他们上头,究竟是什么心思——

  “人已经在外边等了很久。”林潭淳又开口,缓缓问。

  “是。”管家应下。

  “叫他进来吧。”终于如认命般妥协,林潭淳挥了挥手,全然丧气。但待管家转身后,他又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恢复如常。

  “近来事务缠身,对公子多有怠慢,公子勿怪。”见到来人后,林潭淳笑容和善:“请坐。”

  李宿答:“我本该早些来见林老板,但近日奔波于玉州各个衙门,才耽误至今。”

  他先前是见过李宿的,堂中一番话,先骂杜玖集,再质问自己,字字一阵见血,说话行事锐利直白,现在如此客气,看来是来者不善。

  林潭淳摇头:“我不过一贱商,公子却是为六皇子办事,心系灾情,不值得来见我,如何这么说。”

  未料此言一出,李宿眉目却冷肃些许,答:“天下众人,自天潢贵胄,宗室子弟,至流民乞丐,获罪刑犯,皆是官家臣民。既同为臣民,士农工商也不过惯常排序,岂能以贵贱论之。”他道:“何况玉州灾情,林老板你更是其中关键,怎能不见?”

  “慎言。”林潭淳先是被他前半句话炸得惊疑不定,已经思虑重重,又因这后半句心神晃荡,已是极力维持着表面姿态:“我不懂李公子的意思。”

  前半句真的只是为了反驳他,然后铺垫之后的话?还是别有深意?

  李宿倒没有直接逼迫他,转了话头:“听说十几年前,林老板手下只有两间铺子。如今却一手创立出松山商行,又成了玉州商会的主事,更是玉州首富,令人敬佩,其中曲折,想必更是常人所不能想象。”

  林潭淳不语。

  他家世代为商,到他这一辈时,爹因送礼太迟,得罪了那时的玉州通判,被人设计失去大半家财,又气不过去闹事,挨了板子,没几天就去了,娘则因此心力交瘁,呕血而亡。

  一夜间他没了双亲,心思消沉,管事也暗中坑骗他,很快手里便只剩下一个宅子和两间布匹店。

  悠长的岁月并未让他忘记这些,反而越往回看越觉心绪纷扰。是了,那时的境况不比现在好,那时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不过我也大概知道,林老板是如何做到的。”李宿的话打断他的思绪,不容他再追忆一刻的往昔。

  “你先勾结衙役,坑害他人,吞并他人家财,以此起势。而后又用半数家财奉承当时的玉州知府,垄断玉州药材生意,赚得万贯家财。”

  林潭淳再维系不住先前的神色,听到李宿音调自平缓到加重,如刀剑寸寸逼近,即将斩下他的头颅:“但知府任职,也有更替,若来一任你奉献一次,太不保险。于是一年安国公寿辰,你亲自前去安都,送上厚礼——再之后,便是今日的玉州首富。林老板,是也不是?”

  林潭淳紧紧盯着李宿,心跳如擂鼓。良久后,他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紧:“这话从何说起?我林某不过是个商人,做些小本生意,哪里敢与安国公这等大人物攀扯?公子莫要听信谣言,误了正事。”

  “不必再遮掩,也不必再猜。”李宿轻描淡写,却无情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林老板与安国公的关系,天知地知。”

  一时间,外界起风,吹得呜呜出声,林潭淳不敢回话。

  天知、地知。官家知晓,六皇子也知晓。可是究竟谁让李宿知晓?

  李宿却没有让他知晓更多,继续道:“如今灾情紧急,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都在盯着玉州。安国公若是再不有所动作,只怕即便有殿下在此,事态也无法收场。而你作为安国公在玉州的爪牙、林老板你自认为的贱商。你说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林潭淳手指颤抖,又回想起前头一番话。他并不是个笨人,一点即通,至此总算大概明白了李宿的来意。

  既然皆为臣民,没有贵贱,那命自然也是。东窗事发,凭何仅要他一人牺牲?

  可是面前的真的是生路吗?还是另一条死路?……但事实是,他本就已无路可走。

  “李公子少年英才,方才既说无以论贵贱,林某今后便不这样想了。”林潭淳语气缓和许多:“还请公子细说。”

  ……

  水打在牢房的窗上,细密的水丝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条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郭登楼踏入牢房,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背靠墙壁的身影。姚裴面色苍白,衣衫褴褛,但眼神仍然透着冷静与锋芒。

  他听到动静,抬头见郭登楼,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你来了。”

  郭登楼微微颔首,却不由轻叹:“是。”

  姚裴抿紧嘴唇,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登楼,你本不必来。”

  “怎能不来?”郭登楼走上前,声音微沉,“你我多年好友,如今你含冤下狱,玉州又处在水深火热中,莫非以为我会坐视不理?”

  姚裴语气里有些无奈:“你当然不会。可你也大概知道,我为何在这里,这牵涉太多。”

  郭登楼目光深邃,似有追忆:“你仍是不肯低头的姚裴。”

  “你呢?”姚裴望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让你那个学生带给我的那封信,是要劝我把那些东西交给他?”

  不曾想他不愿叙旧,直入主题,郭登楼也立刻正色:“是。阿宿值得信任。”

  姚裴眉头微蹙,眼中浮现出一抹迟疑,随后却仍然摇头:“登楼,我不能应你,也不能应钱先生。”

  望见郭登楼不解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叹道:“不管你怎样想……我在他眼里,却看到了十足的野心,这样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真的会顾及玉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