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06)

2026-09-30

  ……

  看着在松山商行前整顿的魏书陈,颜郜懿不禁摇头:“他倒以为事态平息了。”笑看向身边谢相呴:“却不知这只是川明计策中一环而已。”

  事发之前,他就叫杜玖集提前候着,随时准备去向六皇子禀报李宿私自前去府牢一事,若此事不通,便再令暗桩挑拨。此时李宿和魏书陈回去,怕不知道老六那里已变了天。

  谢相呴闻言,笑压下心头莫名的慌张:“不过都是殿下的棋子罢了。”

  他说罢,斟两杯酒,递到颜郜懿面前,方才举起自己面前的:“我敬殿下一杯。”

  “我敬川明。”颜郜懿饮下酒,放下杯盏。万事顺着他所计划的模样发展,当真畅快,足以压下先前的一切愁思顾虑,意气风发许久,方才怀念道:“若你姐姐还在,也一定会对你夸赞不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相呴不由停住。

  若姐姐还在?

  舅舅和哥哥,尚且都觉得他做事太绝,姐姐那样善良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的会夸赞自己吗?真的不会觉得……那娘呢?公主呢?

  还有李宿,如果李宿都知道了,李宿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

  他不敢想,快速遏制住这个念头。他早已对李宿坦白,李宿知道了又怎么样?

  只是,还是不由去想,如果被李宿察觉,会不会反逼得李宿重回六皇子那里?

  “殿下。”

  抬眼看去,谢相呴笑意不减,双眸微微眯起,藏着几分难以分辨的狡黠:“殿下……时机难逢,何不趁热打铁?”

  今日已经做得够绝了,这倒让颜郜懿有些不明所以:“川明的意思是?”

  “六皇子眼下虽有疲态,但到底尚有喘息机会。若殿下愿意再出一招,或许他便无法再翻盘。”

  颜郜懿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脑中迅速回荡着谢相呴话语中的每一丝意味。他自知谢相呴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策马加鞭,迫使自己再次作出抉择。

  只是终究有几分犹豫,“我还是不明白,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谢相呴看似平和,淡淡笑道:“殿下,其实我一直想说一句话……不过稍有些冒犯,不知还能否出口。”

  颜郜懿看向他,“以你我的关系,川明但说无妨。”

  谢相呴语气冷静,可蕴藏着无穷的深意,甚如琵琶的低语,三弦琴的拨弹,直击人心:“千年以来,没有哪位帝王会想外戚掌权。襄,本为解衣耕,无甚深义,后有赞赞襄哉,也不过辅佐而已。懿,却是专久而美,更有言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此等品格,方为君心所系。”

  ……

  他的一言一语,都让颜郜懿越发沉默,却好像也越发清晰。

  谢相呴又道:“更何况,官家最信任的臣子,难道不是常给谏吗?他可是将常给谏的孙女都指给了殿下。”

  是,自小被带在身边的皇子是他,让爹爹下令去见广袤天地的还是他。即便他手下人做事冒犯,甚至触怒爹爹,他还是被原谅了,还被委以重任,调来玉州。

  有什么东西彻底被谢相呴打开,彻底展现在他面前,也让他心里的念头,如火一样团团围起,照耀了他始终不敢眺望的前路。

  那样的畅想触手可及,千万里的江山也近在眼前。

  谢相呴见他出神,提醒道:“是我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颜郜懿摇头,“川明怕是不止是要说这个。”

  “纵然六皇子步步为营,但一开始便是死局,任凭他如何挣扎,最终也是空梦。官家却依旧派二位殿下同来,便有借力磨砺之意,希望殿下更进一步。所以不是操之过急,而是一招制胜。”谢川明扬唇,眼底却无笑意,冷漠至极:“杀之。”

  楼阁上安静至极,仿佛能听见云舒云卷声。

  “川明,”颜郜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谢相呴,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愕:“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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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

  他失言了,太着急了,应该更谨慎、更密不透风地劝诫。

  谢相呴知道此事大概不成,没有再出声。

  颜郜懿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依旧定定看着他,打量着他。

  他与谢川明的姐姐谢映宁相识已久,算是看着谢川明长大的,在谢川明小时还抱过他,后来谢映宁闹出了那样的事,他又在婚后四处游学,音讯难免渐微。直到前几年为文信候府的事,谢川明才重新找上他。

  但虽说如此,情谊也是有的,当作弟弟来看,也不为过。

  颜郜懿出声:“我以为你……”话又不觉止住。

  谢川明体弱多病,受不得寒气,偏玉州潮湿难耐,折磨得人难受。他大病初愈,脸色本因饮酒有些好转,此时又渐渐灰败下去,只是低垂着眼睛,细密的睫毛压着眼眸,看不清神色,不再言语。

  这样文静美好又可怜,叫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颜郜懿终是不住长叹一声,近前按住他的肩,郑重道:“川明,此事我绝不会做,永远不会。你方才的念头,是疯魔了,我也错了。”

  闻言,谢相呴也显然有些意外,缓慢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神复杂。

  颜郜懿却顾不上他此时此刻如何想自己,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再看面前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心头竟有种难以言说的钝痛和后悔。

  再转头看下满目疮痍的玉州,后知后觉的清醒方才浮现:“你既然这样聪慧,更应该控制自己心头不断生长的恶念,以免因一念错而酿成大祸。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不能做。”

  他挣扎一瞬,松开按在谢相呴肩上的手,最终还是如实承认:“先前答应你,已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不解、迷茫,悉数自谢相呴眼里流过,颜郜懿语气沉重,歉疚满溢:“作为兄长……我没有约束制止你,更没有及时醒悟,是我失责。作为皇子,不极力赈灾,反而借灾民之死推动局势,只为一己私念,还沉浸其中,是我失德。”

  此时,谢相呴却是完全惊愕。

  他也从未想过,颜郜懿会忽然这样真情实意地忏悔歉疚,这么猝不及防,连忙无措回道:“殿下勿要自责。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而利不可两,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玉州已是乱局,持续下去只会更加伤民。若没有今日之事,殿下今后要为百姓做些什么,也是寸步难行。”

  谢相呴又问:“殿下今日所做,难道不是为了玉州百姓最后的安定吗?”

  颜郜懿闭眼深思。

  当谢相呴以为他有所动摇之际,他却再次摇头:“川明,你说得的确不错。一将功成万骨枯,丰功伟业,尸山血海也可变为繁华富庶。舍小利谋大利一说更是无可厚非,旁人皆可以如此践行,如此行事,以此为百姓谋利也好,为己谋身也罢,这却不是我的本心,亦不是我该有的作为。”

  谢相呴彻底沉默。

  ……

  他再说不出任何劝说的话,或反驳的话,因为只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宿从未对他说过这些,更从来没有直白地在他面前表现过这些,细究起来,他和颜郜懿也从没有什么相仿的模样,可是这一刻,他却觉得他们如此相似,那种执着和坚定重复到几乎叠合。

  在这样如山般厚重沉静的反抗面前,他只觉得无力。

  ……他真的错了吗?

  自始至终,都在做一件不可能达成的事?不择手段?那他从前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如果李宿真的转投六皇子,他该怎么办?他该拿什么去挽留,该拿什么再去阻止?如果一切都彻底失控,如果李宿离开他……

  “接下来我不会照你所说去做,我会极力补偿这些灾民,无论朝廷局势如何,六弟如何动作,爹爹又如何看我。”颜郜懿摆手道:“你去好好休息,好好想想吧。玉州湿潮,又怕生出疫病,等过几日,我就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