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领皱眉,更不懂李宿究竟想要做什么:“公子何必如此?只要你放下手里的人,你我都好交——”
他话音未落,李宿的刀已然出手。
刀光骤然闪过,一道寒气逼近,那人几乎来不及闪躲,匆忙举刃格挡。刀锋相击,火星溅起,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心神一凛,更难以理解李宿为何忽然有此转变,突然就如此疯魔起来,杀心却是已起。
“拦住他们!”暗卫们迅速反应,瞬间分散成包围之势。
月色微薄,林间暗影浮动,并着雨声沙沙,弩箭带着锐利的破空声,不断袭来。李宿错开箭矢落点,同时反手将刀掷出,直逼对方要害。那暗卫堪堪避开,耳侧衣角却被锋利刀风撕裂,险些划破皮肉。
这时李宿手中已无武器,谢相呴瞬间绷紧。却见他猛然欺身上前,趁那暗卫尚未站稳,掌心一翻,竟直接将对方佩刀从腰间夺走,手腕旋动,反手一刀封喉——
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暗卫瞳孔一缩,喉间溅出血线,捂着脖颈倒下。
刀锋滴血,他喘息加重,然而步伐并未停顿,仿佛伤痛皆与己身无关。
其他人见状,方才回神。
李宿这一回根本没有半分留手的打算,而更诡异的是,从始至终他竟全然没有松手,一直护着那个人,哪怕逃命,刚刚杀人,哪怕被围攻。那个人到底是谁?
其余人情绪纷涌之际,李宿已抱着怀中人,毫不犹豫地冲向密林更深处。
……
车马之中,灯火透亮,颜郜襄已换下衣袍,喝着汤药,听着暗卫的详细汇报。
说到李宿夺刀杀人时,颜郜襄再也忍不住,怒骂:“混账!”
他自认已经足够重视李宿,一直捏在手里,试探,不重用,再威胁。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好笑地察觉,自己还是小瞧了李宿——这个人的决断、杀意和隐忍,远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他到底在保护谁?
李宿素来行事冷静,可这一次这么凶险,他却拼死也要带走那人。
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他何至于此?又怎会在身受重伤又染病的情况下,不惜与他们彻底撕破脸?
还是说,李宿知道什么内情,这个人就是害他的关键人物,不能被抓住?
颜郜襄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李宿还要多此一举,来救自己?
而且为什么,李宿要一直抱着那个人?要一直护着那个人?还要抽出空隙,说什么“别怕”?这样细致的珍惜呵护,到底是给谁?
心念急转,颜郜襄眼底的神色逐渐变冷。他低声喃喃,渐渐嗤笑,道:“他疯了。”
巨大的酸楚和不知道名的毒火却又直直翻卷而来,叫他不能再伪装,脸上被枝桠乱刮的伤口还在疼,颜郜襄只好默然,反复张唇,出口却还是:“……他疯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柔情蜜意,原来他不是永远冷漠刚强,原来他也会这样在意一个人。
……原来,只是对我没有而已。
他疯了,可本宫还没疯。随即,颜郜襄抬手一挥,沉声道:“继续追,若他还是一意孤行,直接,”
再忍不住,他话语猛然一顿,而后快速垂头,伸手捂住双眼,叫人看不清他神色:“杀了李宿。”
暗卫领命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颜郜襄仍静静坐在原处不动,好半晌才将手拿开,掌心却遍布水痕。
哈。
原来那火的名字叫妒火。
州府衙门内,灯火也尚且亮着,算盘声还盘得响亮,颜郜懿坐在堂中,等着结果。
玉州赈灾粮迟迟追缴不到,百姓就多一天受苦,他既已下了决定,就准备将自己私库全部打开救灾,尽管对于整个玉州城来说杯水车薪,但到底有些用处。
同时,一干负责玉州河道修缮相关人员也在外等候,只是郭登楼还在外借物资,尚且没有回来,他此时此刻,也不过只能问问进度,顺带将其他事宜安排妥贴。
“殿下请放心,上次在松山商行闹事的灾民,家中有死伤的,已经全部发放了银钱、药材赔偿,共计二十七户……”听着幕僚的回禀,颜郜襄心中稍稍放松些,此时却又见门房近前,匆匆禀报:“殿下恕罪。外面有一小厮,自称是谢公子身边的侍从,说有急事禀报,一定要见您。”
从那日之后,他还没有再见过谢相呴,本已安排好了人明日就送他离开,今夜却忽然出事?
这样着急,怕不是生病了,颜郜懿忙道:“叫他进来。”
第81章
玉州本就多平原,山林不算太大,不好再躲藏。
但这里的商贾富户靠山的庄子上,大多自建地窖。因春秋多雨,冬日阴寒,地窖常用于存放粮食、酿酒或囤积杂物,极深者甚至可避匪藏人。但这处显然已经被废弃,深嵌地下,简单用青石砌成的门槛已塌了一角,露出被泥水浸泡的断面,缝隙间盘踞苔痕,踩上去是滑的。
李宿上山时就注意到此处,早记住位置,推开上方的石盖,陈年的尘土簌簌而落,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进入其中后,四周寂静无声,空气沉闷,带着泥土与腐木交杂的气味。墙面粗糙,因长年积湿,砖石缝隙间生出密密麻麻的霉斑,触手微凉。
但在地窖里头上没有持续不停的雨水洒下,这要好多了。
谢相呴在夜间没有那样清晰的视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察觉到周围的变化,更紧地攥住李宿的衣襟,感受到他动作,李宿抚摸他的背:“没事。”
谢相呴摇头,自黑暗里摸索到他的脸,指尖颤抖:“郎君……”
手却被李宿拿开,李宿道:“亲亲,不要碰我。”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隐约有些坑洼,似是曾堆放过杂物,全是灰尘。他单手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袍,铺在地上,才松手将谢相呴放下:“等天亮我就送你回二皇子处,他们不会动你。”
说话间,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被抵在唇边,李宿说:“吃。”
谢相呴没有疑问,乖乖咽下,能觉察到大概是什么药。他先前已是惊惧交加,情绪更是大起大落,现在的黑暗和潮湿都让他很不适,又骤然在此时离开李宿的怀抱,更加不安,想伸手扯住李宿的衣袍。
恰好外头猛然一道惊雷,伴随巨响,仿佛要将天地都震碎,谢相呴被吓得惊叫一声,好在闪电自缝隙间透进些微亮光,在短暂的光影交错中还能看到他的轮廓,立刻起身扑入他怀中:“抱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四周漆黑无光,偶有风声从石缝间透入,发出低哑的呜咽。外头的暴雨未歇,雨滴顺着地窖入口的边缘滑落,滴答声响在寂静中越发清晰。
潮湿、黑暗、隐秘,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只有他们。
“我知道我错了,都是我害了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平素他声音只带一分哭腔,都叫人难以抵御,防备尽下,更何况此时是这样急切可怜的祈求。可是李宿闭上眼睛,始终没有回抱住他:“不是。我不怪你,是我不好。”
谢相呴连忙摇头,全力去辩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闪电又现,炸得人脊背更凉,耳朵都疼,趁着一瞬的光亮,他仰头看着李宿,伸手想拿下他蒙面的布料——李宿退开了。
“刚给你喂药。”李宿说:“我染了瘟疫,别过来。”
先前在六皇子的暗卫那里拿了三颗急用的药,效用无非是清热解毒,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他和颜郜襄被救出时各自吃了一颗,另一颗现在喂给了谢相呴。
谢相呴似乎淋了许久的雨,已很危险,他只希望谢相呴不要被他传染,否则他这样体弱,如何支撑得住?
谢相呴却只如听不见一般,执着地靠拥过来:“我不要。”
“谢川明。”李宿再次拿开他的手,直接将他推开,冷声警告:“你身体怎样自己不清楚吗?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