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你回去她就彻底好了。这些活算什么?不干就是了,你先跟我回去。”李通文不准。
可是他劝不住李宿,李宿摇头:“应了人家的事就要做到,东家那里不好办,大哥还是等等吧。”
“诶!”李通文眼看着他又要去忙活,知道他是拉不住的驴,干脆狠下心一咬牙拿了一小吊钱出来:“忙什么忙?要紧的事,谁是你们东家?叫他来!”
“找我做什么?”罗荣娘早注意到这人了,几乎立刻出现询问。
李通文见是个女人,便软了脸色改为好话:“姐姐,我家里实在是有要事,得先带我弟弟回去,您行个好行不行?就一天。”
不想罗荣娘听了他的话只笑笑,伸出手来:“这些钱可太少,这小子今天要是走了,远远不够赔的。”
李通文没想到她一介女流竟这样难说话,只又哀求:“姐姐,你放我们一马……”
“废话少说。”罗荣年直接招来财还有其他两个伙计过来:“你要是不愿给,就别碍着我们做生意。”
她看人很准,一眼就知李通文是个不敢惹事的,见他肉疼地拿出一整吊钱出来叫到自己手上,才轻哼一声摆摆手,叮嘱李宿:“走吧,晚上记得还要来啊。”
走出店里,李通文脸都气红了,张口就来:“死奸商!臭婆娘!”
李宿侧脸看他,倒很认真地警告:“大哥,不准你这么说罗姐姐,以后不要再这么说。”
“我——”李通文看见李宿捏紧了拳头。
他又莫名怵了一怵,忙改口:“行行行。”现在李宿脱了那身罩衣,他竟亲昵地揽了上去:“走,我们快些回去,别让爹娘久等了。”
对于他的举动,李宿心里虽觉得有些古怪,但从来没这样体会过兄弟之情……大抵兄友弟恭就是这样,便也默默开心接受了,更加相信他为自己求情的话,或许其实大哥也是将自己当作弟弟的。
回到院子后,父母看他的眼神却是怪异,李宿说不上来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只听大哥夸大事实邀功:“爹娘,可算把他找回来了,花了我两贯钱,你们可要把我补回来啊!”
“知道了。”余氏不耐烦地应声,看一眼李宿,大概愈发烦躁:“穿得这么破如何见人?还不去换一身?”
原来不是担心自己独自在外,才将自己召回来的吗?他以为爹娘或许是有些关心他的?李宿默在原地片刻,才答:“我只这两身衣服,要换哪件?”
这种反常的态度,他其实约莫猜到了是什么意思,但是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只是四肢忽地有些发凉。一时耳边好像什么都听不清,却又好像听得很清楚。
余氏对李瑞呵道:“你身形和他像,去把今年新做的那件冬衣拿来给他!”
李瑞自是不愿意:“凭什么,那是我的衣服,怎么不叫大哥给野人穿?就叫我给?不给!”
“我和你爹怎么将你惯成了这脾气……”
“不给!就不给!”李瑞只差在地上打起滚,十分抗拒:“你们不都说了吗?他不配穿好衣服,就该冻死——”
话未毕,嘴被余氏连忙用手堵上,只剩瞪大的眼睛和呜呜的声音。
“你这孩子,乱说些什么,”余氏难免有些心虚,慌张看向李宿:“老二,你别听你弟瞎——”
“不必说了。”李宿打断所有话,“不要他的衣服。没旁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心里是何感?愈发讲不清楚,只是不想因自己再让他们争吵,再让父母不开心,也不想再听那些话……若见到自己便让他们这样厌烦为难,他的确可以离开。
“混账,滚回来!”
而李父还在身后呵他,似乎更加愤怒了。李宿只能加快步伐,低着头走得越发快,也是如此,意外撞着一个人。
“对不起。”李宿道了歉,想要再快些离开,手却被拉住了,一道男声惊喜又疑惑:“小宿?”
李宿听到这声音,方才重新回头,难过的心情终是在这一刻兀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他一时也是又惊又喜:“幸叔。”
第10章
约莫一年前,李宿也是半夜溜出去随狼群狩猎,却偶遇了一队迷路的军人,为首之人正是建州刺史幸阳平,他也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幸将军的胞弟,兄弟二人多年戎马,保家卫国,深受北方百姓的爱戴。
那时李宿靠狼群为他们找到了水源,又将他们带出了草原,从此结识。也是因此他数日未归家,得了狠狠一顿毒打。
“我还以为幸叔要迟些回京。”李宿也留意着这消息,知道幸将军要元日后才进京城,不想对方先一步入京,还来主动寻他。
“我原本也是打算和兄长一齐面圣,但还有令一桩差事要办,又打听到你举家来了安都,心里牵挂着你,便先来了。”幸阳平摸了摸李宿的头:“好小子,长高不少,前几日怎么不在家中?”
他们谈话间,李父也已走近,不动声色地咳了声,抢过话头:“下官竟也不知,家中小儿何时与大人结识?”
幸阳平答:“自是我们的缘分,阿宿这孩子我很喜欢。”
他说罢便牵起李宿的手往屋里走去,问李父:“如今在哪个学堂念书?”
李宿回看了一眼,李父的目光正落在幸府来跟随送礼的随从身上,听到这话似乎一怔,似乎不知如何说明。
说什么?说他们为了节省家中开支,所以没送李宿去念书?
幸阳平低头看向李宿,李宿才答:“才来安都,事事都未定下,所以不曾念书。”
“正是。”李父连忙附和:“近来事情实在太多,下官都忙昏了头。”
“哦。”幸阳平若有所思地颔首:“这样说来,你大哥现在也停了去学堂的事?”
李宿默然不语,而李父虽不是幸阳平的下属,却也想趁此机会多挣一条门路,硬着头皮说:“是下官疏忽了,明日便请假带阿宿去上学。”
如此幸阳平算是心知肚明了,脸色沉了几分,当即摇摇头:“不必,早先听说钱大人辞了官,受太后母家所托,今年便要在肖府开堂授课,到时待我请了兄长,看看能不能将这孩子送进去。”
他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李通文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钱大人何许人也?乃是连中三元的当世大儒,博通古今的观文殿大学士,如今这个野人弟弟竟然要做他的学生?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气!
再说他若真在肖家念书,往后结识的便都是些勋贵子弟,与自己这等人便是云泥之别了!李通文真是百爪挠心,急切地望向父亲,求他能转一个话头想法子将自己也送进去,可平素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像是闻所未闻一般,只连连道谢。
幸阳平却摆摆手,似乎并不想与李父多言,他又细细打量李宿,忽然问:“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李宿脸上的瘀青虽消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痕迹留下,幸阳平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看得真切,这话听着是在问李宿,实际在质问他家人——
李父心下一沉,再度先行回答:“不过是孩子犯了些错,我们及时教育而已。”
“我没有。”沉默许久,李宿终于开口,他直直看向李父:“我没有偷东西,是你们胡说。”
……
一时间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就连鸟叫声都听得清楚,李宿却再度重复:“玉不是我弄丢的,是大哥弄丢的。我没有偷钱,那是别人托我买东西的钱。”
这次他没有被打得说不出话,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他说:“是你们不听解释,诬陷我。”
幸阳平一阵惊诧,扫过这一家人。纵然活到这年岁,他也想不到究竟是怎样的家人,能这样诬陷自己的孩子。
李父的脸色极为难看,先看向李通文,才重新落在李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