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7)

2026-09-30

  “那我去问爹爹。”幸英勋自然察觉不到面前人的落寞,只说:“我爹爹一定知道的。”

  “不用。”李宿不愿打扰长辈议事,将她拦住,心中忽然有了想法,道:“你说认识很多字,那能不能教我写一个字?”

  “什么字?”幸英勋眨眨眼。

  走近时,幸阳平见地上有女儿写的她自己的名字,这是惯常的,只是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谢”字,这倒稀奇。

  “幸叔。”李宿向他问好,又看向一旁的幸景彰,是一样的恭敬:“幸将军。”

  “好小子,今儿打得不错。”幸景彰道。

  他的夸赞叫李宿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幸阳平提问,才接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难题:“阿宿,你今日怎么会在知春园?”

  “我正要跟幸叔说这个。”李宿将原委一一道来:“我原本替东家送糕点到园外,左右不见来拿糕点的人,直到幸妹妹叫我,我看她有些眼熟便多问了两句,才有后来的事。打人也是我动的手,幸叔不要怪她。”

  “傻孩子,怎么会怪你?”今日本就是梅家两兄弟的事,明日还要请谏官上奏参他们一本,所以这事二人倒是不在意。但听到另一点,幸阳平却是难免急了,他知道李宿在家中不受待见,却不想到了这程度:“你说替东家送的,难不成你还在外头做工?”

  “是。”李宿松了口气:“幸叔不怪罪就好,我才能放心回去。”

  幸阳平还想说些什么,但平时不怎么关心杂务的兄长居然先他一步开了口:“你一个幼童不必做工,将事情辞去吧,我去与你父母说,开春便念书。”

  “多谢将军好意,但此事与我父母无关。”更让幸阳平惊讶的是李宿接下来给出的答案。

  男孩在看向大名鼎鼎的幸将军时,眼中的崇拜遮掩不住,拒绝时却也不犹豫:“我答应东家的事定要做到,往后也要自己攒银钱付学费,不久留了。”

  他走后幸英勋仍依依不舍,只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幸景彰却忽地大笑,慈爱地抱起幸英勋安慰道:“英英别不开心啦,伯伯估计往后你们还能一起玩。”

  ——

  他出去一趟,脸上又添了新伤,叫罗荣娘都看得啧啧生叹,又问了事情的缘由。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听这些自然是见怪不怪,反正钱早就到手,只叮嘱李宿记得擦药:“今日添个伤,明日添道口子,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李宿自然应下,乖乖去做。待他擦完药回柜台边,恰好店里生意到晚已冷清下来,罗荣娘正翻着账本记账。

  荣娘似乎也是个识文断字之人,李宿想到白日里的事便请教她:“姐姐,我今天学了个字,怕自己记得不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这可稀奇。”罗荣娘是清楚他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将纸笔递给他:“写来看看。”

  她看着面前男孩握笔的姿势都别扭至极,却当真极为专注地在纸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形出来,提笔似是费力地想了想,才又下笔。

  就这样极其费力地写完一个字,他期待地将纸交给罗荣娘。

  罗荣娘结果纸来认真查看,虽然扭曲到有些不成形,宛如婴孩乱画,但到底能猜出几分意思来:“谢?”她侧头看他:“怎么是这个字?”

  “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个姓。”李宿听说自己写得对,笑了,诚恳地说:“这个字也是一直想对你说的。”

 

 

第13章 

  第二日上午,李宿尚在店中忙活,忽然听得来财惊呼一声,不由转过头去。

  “将军!”来财收了手里的帕子,简直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顺道改了一口标准的西北话,问:“将军今日来店里,想吃些什么?”

  西北子民识得他,实在不足为奇,幸景彰见店内人多,且大多北人面孔,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才望向李宿,道:“我来寻人。”

  元日已过,春暖初现,幸景彰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北方小食,才对李宿道:“我在此处边吃边等,你去忙自己的事就好。”

  李宿颔首,又为他斟了杯热茶才退下。

  罗荣娘自然也是认得幸将军的,开始也捉摸不透他来此小店有何贵干,但见他一坐便是一个上午,便也不再想,放心去忙旁的事了。

  幸景彰往侧边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内看,是络绎不绝的客人,还有穿梭在里面忙碌的男孩。

  他说话时西北的口音不那么明显,报菜名虽然没有像其他伙计一样热络地唱词,但十分熟悉流利。手上动作更是一刻没停,一只耳朵专注着听着客人的吩咐,一只耳朵细听着后厨的动静,送菜时也没因忙而敷衍,每桌都是规规整整给人放好,再添一杯热茶。

  午时过去,李宿与店里的另一个伙计要换班,这时他可以在食肆的暗间里睡会儿,下午再继续忙活,不想此时沉寂了很久的幸将军忽然朝他招招手:“来。”

  李宿停在他身边,等着他的吩咐。

  幸景彰见他如此老实,笑了:“坐下。”

  李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话在他面前坐下。

  “吃午饭了吗?”幸景彰问他。

  李宿摇头:“稍后就去。”

  “就在这里吃吧,”幸景彰说:“你想吃什么,便叫人传菜来,算在我账上。”

  李宿答:“您破费了。”原本不打算传菜,但见幸景彰点的几样糕点都空了盘,等到这时想必也是腹中空空,才转移念头,点了几样阿茂的拿手菜。

  菜还未上桌,幸景彰看了他一会儿,似是打量,才问:“做工累不累?”

  “有时累。”李宿答:“客不多时便不累。”

  幸景彰又问:“想读书?”

  李宿颔首。

  “为什么?”幸景彰给出一个原因:“因为旁的人都在读书?”

  “有这个原因。”

  “那还有旁的?”

  “嗯,”虽然理由听起来有些空泛,但是的确是肺腑之言,李宿认真答:“想做人。”

  爹娘教他一定要有个人样,旁人告诉他做人要知晓道理,故而做人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幸景彰联想到弟弟所说的李宿的幼时经历,立刻猜到原委,笑问他:“学了人的道理,才能做人?”

  李宿顿了一会儿,颔首:“是。”

  他从前也琢磨过无数次这个道理,想做人,不想再做父亲口中的“禽兽”,母亲兄弟口中的“野人”,他也想做一个懂得道理的人。

  “其实,做人也不一定需要读书。”幸景彰像是在问他:“你看这世上这么多人,许多没有读过书,自小帮家中种庄稼,之后做小贩,做家丁,做杂活,或做旁的事,难道他们不算人吗。”

  李宿愣住,他目光不住留恋在周遭所有人身上,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羞愧:“他们是,只是……”

  “只是很多为人的道理,需要靠自己悟,而读书给了人更多可能,让人不用亲身经历,就能学会事物的道理。”幸景彰读懂了他的眼神:“这不怪你,有时并非你不将他们当人,而是时势致使的惯性想法。”

  李宿认真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认真答:“多谢将军,我从前的确没想过这些。”

  “若我送你去钱老那里学道理,你可愿意?”幸景彰齐头并下,将其中关窍和意思一并同他说了:“古人有一句话这样说:‘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意思是君子学习,应当按照老师教导的去谈论文学,尽力发扬老师的学说。”

  “你若跟随钱老学习,承继的便是他的智慧和学问。好比你爬山,看了一本书,就好像自己往前爬了一步,至于这一步有多大,需看你的悟性。但若你有良师授课,便仿佛站在老师已经攀爬到的位置,俯瞰着攀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