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做完这些,颜郜释才从座上站起身来,用他外袍挡去赤足。果然,转头宫女已匆忙入殿禀报:“殿下,内侍来请,说官家召见。”
二人闻言,不觉惊异地对视一眼。
……
夜未过半,灯已经烧尽,李宿躺在榻上,依旧睁着眼。
两人一直未离开屋中,喝完药强撑片刻后,谢相呴精力渐渐又不足,原先已睡得有些迷糊了,直至李宿抱着他坐起,他方才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时间紧紧抱住李宿,一言不发。
李宿一面拍背哄他,手掌为他擦去泪水,一面缓声问他,“你在哭。梦到什么?”
谢相呴却不太愿意回答,只是手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在他安抚下沉默片刻,才勉强平复了心绪,“你在就好。”
“嗯?”李宿不明所以问他。
因为方才哭过,谢相呴答话仍带着微弱糯软的鼻音,“我梦到那个可恶的路多来了,你说你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话未说完,李宿沉默须臾,才答,“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吗。真的吧?也许是吧。
“嗯……”谢相呴低低答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又安静下去,直到谢相呴再次出声,似乎撒娇:“还有呀。人家不准你走,你还打人家。”
李宿顺着他明显的谎言反问,“哦。怎么打的。打的哪里。”
谢相呴勾住他手指,带到自己脸上,面容贴着他掌心发出轻微拍击声,“就是这样啊,把人都打坏了,好疼。”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衣,睡得凌乱,柔顺的发丝洒下,遮遮掩掩,真切又模糊。
好似听到一声极压抑极低的轻笑,李宿掌心摩挲他面颊两下,却向下顺去,“我觉得不是。”
他话罢,骤然深深吻住谢相呴。正是惶恐不安时,谢相呴就这样的安抚亦十分受用,顺势酥倒在他臂间,手很熟稔地知晓如何缠住他脖颈,偶尔从呼吸的间隙里溢出一声抱怨:“就是要打人家嘛。”
……
原先已穿上的衣衫又胡乱落了满地,较之先前的狼藉则更加旖旎,正沉醉其中时,外界却忽然传来声响。
“将军?”路多在心中做了许久的估算,终于大着胆子尝试敲门:“将军,今日夜宴有变,末将请您一定去看看!”
谢相呴骤然睁眼,从李宿怀中微微扬起头去听。
不安骤然降临,烦透了的人说一些烦透了的话,让他很是焦躁。在察觉到李宿也有分神时,不由将他腰腹抱得紧了些,又侧贴回他怀中,轻轻唤:“郎君”,偏偏路多都已出声还不知满足,继续敲门,倒像是完全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阵阵敲门声像催命符一般,每道都在同他争抢,拉着李宿从他身边离开。总之就是他们都不准他们在一起!都要他们分开!
不知是不是因药效的缘故,这些听得谢相呴暴怒,而李宿仿佛已经要开口。由此谢相呴一时情急,一手按在李宿耳上,不住抬头亲他,将他的话堵回,同时也加快着、更加折磨自己。
随着他的狠心,只几个呼吸,谢相呴整个人便失力颤抖,贴在李宿耳边哀哀软软地求着:“别走……不要听,郎君。”
二人情绪原都不算太好,又经受一阵噩梦,或说噩梦立刻要成为现实,谢相呴心绪更加溃不成军,说完后便再遮掩不住,已经直白地低低哭起来,无措又可怜,叫人肝肠寸断:“不要听他的话,不准听,”
李宿仓促唤他亲亲,指腹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不住落吻,重复应答:“不走,我不走。”
路多的声音依旧响着,李宿连连安抚的间隙,不由得转头怒斥,将他话语打断:“滚!”
只这一声,一贯的强势,几乎把夜色都吼破。
路多还没被李宿这样劈头盖脸骂过,难免一愣,声音终于止住,只剩下夜里的寂静和谢相呴可怜的抽泣。
屏风外的世界,连同那些亟待处理的军务、迫在眉睫的宴请,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这一刻只有这方寸之地是真实的。
细密的吻仍然不断落在脸上,因为他的反应,谢相呴好像终于被安抚到些许,哭得不再那样凄惨,抽噎渐弱。可李宿的关切却不因此停下,甚至紧密到谢相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泪眼盈盈,回吻李宿。
其实也因他毫不犹豫的偏袒和选择,谢相呴反而更放肆沉溺,甚至微妙的得意。感受李宿将他抱起又压下,再附身重新拥住他。
李宿突然且猝不及防。
一只手紧紧扯住,谢相呴方能暂且勉强承受住其中力道。
可是他的心绪终于好上许多,没有再被无尽的惶恐层层包围,他喜欢李宿这样停留。眼泪也终于干了些许。
理智在此时稍稍回笼,不成声地带哭腔低低撒娇,从而不让他去关注一丝旁的地方:“人家的脸好热,你来摸一摸嘛,”
说着便摸索着去找李宿的手,想要他掌心再一次贴抚自己面颊,可是李宿手掌却反捂住他唇,声音脱离怒意后,落到他耳边时又带回隐秘的柔情:“嘘。”
经他提醒,方才想到路多也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或许还没走远,能够听见。谢相呴又一阵赧然,凝眸怨念地盯着他,可又再次被动作打断。
这时听到李宿的回答:“是很烫。”似乎只是在说他的脸,又好像全然不是。点得他耳朵也像火一样烧起来。
只得对李宿的脊背抱攀不止,自觉紧紧抑制,再去感受,好似完全没有病痛。
他搂着谢相呴,紧闭眼睛。
想。就让黄昏吃掉一切吧。变成黑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他会一直坐在那里,凝视到看不见。
第149章
从未被官家深夜召见,毕竟这只是重臣和老二老六的待遇,颜郜释本以为自己应当开心,然而站在下首,心中竟然只有忐忑和忧虑。
看完梁超仁呈上的所谓证据,颜郜释勉强镇定下来,答:“儿臣如今还在念书,不敢妄言。”
“念书不就是叫你说这些的,否则都憋在肚子里了。”官家语气还算轻松:“说罢。”
他与李瑞自小一起读书,受他影响极深,是以本性里也不擅长说弯弯绕绕的话,是以只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直接道:“事情自然要查证,只是梁公忽然向幸家发难,有些蹊跷。”
但其实心中还是忐忑,不禁用余光瞄了一眼,瞥见官家笑吟吟看着他,心中的巨石落地不少,又继续回答,“儿臣以为,无论如何,血书已到,当以查证为先。若不知实情,便无可施为。”说到此处,头低了些,“自然,爹爹英明,只是就儿臣而言是如此。若无论书是真是假,幸家或北地将士为收复失地,手段粗暴些,无可厚非。但也可说所作所为的确狂悖,或许失了为臣的本分。梁超仁则是一片忠臣心思,不掺在党派之中,值得奖赏。可消息传到安都,都未自监军那里有名目,也是过激。”
官家不留情点破,“你这话好似没说。”并非无奈,而是诱导。
颜郜释道,“正因儿臣只能看到此处,所以要请爹爹示意。”
官家沉吟片刻,道:“梁超仁为人虽有些古板,但还算正派。幸守夷脾气的确古怪,做事却很得力。”才笑看颜郜释一眼,“夜深,也不扰了你有家室的哥哥们。此事倒也不大,便交你去办吧。”
——
官家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了调,颜郜释匆匆回到宫中,撞到眉头紧皱的李瑞肩头,李瑞见他神色,面上方才舒缓了几分,“怎么?”
颜郜释站定,“官家寻了个由头,要把梁超仁指给我办事。”
事情不大是叫他和光同尘,说梁超仁为人正派,是叫他用起来,至于说幸守夷做事得力,自然是叫他也不要行事太过,要留幸守夷打北狄。毕竟就连幸守夷打了自己的皇弟这件事官家都能轻轻放下,可见其实官家还是很乐意用此人。且很看重。
李瑞又重新皱眉,思索片刻,眼底浮现了然,“梁超仁是主战臣子,这几年来地位也略有提升……官家当真这样重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