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32)

2026-09-30

  我好想去死。一刻也不能再支撑。

  已遭受过的一切,所遇的种种阻碍,也许都不比如今的绝望与痛楚。

  谢相呴的颤抖彻底停下,竟然又发出较之先前更小的气音,李宿以为他要醒来,微微松了手臂,可仍是死死盯着他。欣喜时是加剧的鼻酸,甚至他觉两眼都有些模糊,已快被浸湿。

  “亲亲。”他再次说:“回来,回到我身边。”

  ……

  谢相呴好像已经彻底听不到声音。

  那种力量好像仍然包围着他,什么都看不见。有一处好像又冒着光,与前几次没有区别,他也并未质疑太久,几乎本能,迈开两步走近那道光。

  然而只这两步之后,另一种别样的恐惧又随之袭来,他迟疑起来。

  他只是有预感,预感到自己或许可能失去,那样更加可怕。可不想仅仅是这一瞬的迟疑,周围的黑暗又顿时如烟云一般消散,他张开眼睛,定定看着周围,竟然又在学堂。

  竟然又回到学堂?

  ……

  医师匆匆赶来时,李宿仍拥着谢相呴。他没有醒来。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开门时一阵夜风来,灯火随之晃荡。孤寂又恍若没有。李宿开口,托起谢相呴的手,便于让医师诊脉:“有劳。”

  医师凝神号脉,渐渐神色却凝重起来:“……按理说,谢公子应该已经醒来才是。”

  ——

  自那日回到府中后,肖雁荷一直心神不宁,竟然也一病不起。她闺中好友多数已经嫁人,或正忙碌,不便来看她。

  唯有幸英勋,一面也忙碌于军务,一面还时时来肖府关心她,仔细想来,倒很感动。只是近日自谢川明生病后,也不再出现。她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幸英勋是为了帮助她哥哥才如此忙碌。

  这日肖雁荷稍有好转,便去给娘请安,正穿过长廊要回去见她,却先遇到火急火燎的肖嘉佑。

  “哥哥这是要去哪里?”看到他神色焦灼,脚步匆忙,肖雁荷不免发问。

  可肖嘉佑被她叫住,反而发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神色也不太自然,“……我去看看川明。他不太好了。”

  肖雁荷听到这句话时,也不由顿住。近些时日的确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他病重未愈,不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照理来说,赐婚的旨意应该快了,为什么至今没有风声?难道幸守夷真的可以阻碍赐婚?她不信。

  思绪纷纷,脸色也苍白下去,恍惚头晕。

  不想肖嘉佑却忽然握住她手,靠近一步低声询问,“我有事要问你,你有没有私下见过幸守夷和川明?”

  她本就苍白的脸立刻全然失去血色,骤然抬眼回看肖嘉佑,“哥哥何故这样问?我不明白。”

  抬眼却见他紧皱眉头,盯着自己,眼中神色好复杂。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剩惶恐。肖嘉佑则缓缓松开了握住妹妹手腕的手,退回原先的位置。

  那日晚上,他罕见看见妹妹和川明待在一处,本想上前问好,却又想到他们怕是因幸守夷的事才齐聚闲聊,自己贸然过去,怕是不好。

  可是远远看着,却见事态隐隐有些失控,二人似乎针锋相对,而后川明便先转身离开。他那时见妹妹寥落地站在原处,又见幸英勋和幸守夷身边那个副将都去找川明,便顾不上关注他,晚上再去寻他,却听说他不在府里。

  因此肖嘉佑格外关注,生怕出什么事,便令人时刻看着平宣侯府。他后来才得知川明竟是从六皇子府回来的,而他所知的消息若不错,当晚六皇子召过御医。

  前日听说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又去平宣侯府送药,此时此刻,若说没有干连,他是不信的。

  “我都看到了,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肖嘉佑忍耐过后,还是再顾不上那么多,直接问:“川明的病,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同哥哥说一句实话!”

  “兄长!”肖雁荷语调骤起,“为何兄长这样盘问我,又为何兄长觉得是因为我的缘故?”

  肖嘉佑无言以对,想要辩解,可说不出任何话来。

  见状,肖雁荷已经了然于心,不由苦笑一声,“他是兄长的好友,难道我便不是兄长的妹妹了?我从那日病到今天,兄长可曾来看我一眼?往常谢川明只是一病,兄长便时刻记挂着他,要去看望他吧。”

  说到此处,不免觉得伤心。为何他们都这样在意他,都这样喜欢他?自己便理所应当,被疏忽省略,放置一旁?

  “雁荷,”肖嘉佑为她的话语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能这样说?川明病得那样重,又屡遭风波,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何要拿自己同他比?而且若说是因为李宿,我不妨告诉你,其实他们俩早在一起多年!从来都容不下旁人,你又何必执着于别人的爱侣?”

  “……兄长以为我不知道吗?说来好笑,哥哥,你自认的好友还一直瞒着你。”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眼神,肖雁荷并未再说话,泪眼看他,而后转身离去。

  只剩夏日的蝉鸣,叫得人更加心烦意乱,心绪难定。

  ————————

  [加油]补上更新

 

 

第165章 

  见到娘和兄长时,他强撑着说没事,又推辞说胃口不好,晚饭也没有吃,好在明日他们还要忙,也没怎么过于关注他。

  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回到房中后,谢相呴如往常一样弹琴练字,看到琴弦的时候,却忽然愣住。他当真那么无助吗?琴弦尚且可以绷直,可以伤人手指,难道他当真什么都不能做吗?为何他的感觉总是恐慌和畏惧,为什么会如此?

  他还隐隐记得自己要杀李吉星时的感受,那么果断决绝,难道只有困境中才能有如此魄力吗?

  手下拨弦的力度渐小,而后停住。

  当真如此吗?

  难道所以众人皆锁尘网中,更无谓沧海一粟的命数?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就要如此腐朽?难道他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手自琴弦上移开。

  不知为什么,心间好像下了一场雪,梅花在雪里开一枝接一枝……只是忽然的,谢相呴觉得什么好像变了。

  然而因精力不济,并不能想太多,第二日谢川明本想照例去学堂,可是人还未踏出院门,便被祖母的人拦下。

  又被请到祖母的住处,谢相呴规规矩矩行礼,给她请安,可她却只闭着眼睛,并不看他一眼。谢川明跪在原处,地面青砖冰冷,屋中香烟缭绕,佛龛前供着莲花,其他器具都黑漆漆的,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似乎有一层湿意。

  腿很疼,只好再次规规矩矩地行礼,并用最后一丝耐心提醒她:“孙儿给祖母请安。”

  祖母坐在榻上,闭着眼,手中佛珠一颗一颗拨得极慢。她依旧没有回应,甚至没睁眼看他一眼。

  屋里静得可怕。谢川明知道没有用,便不再徒劳地吭声,只稳稳地跪着。

  过了不知多久,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慢,却不可违逆,“你这副模样,闹出那样丑的事情,竟还想着出去见人?”

  ……什么模样?他是什么模样呢?

  隐约看见自己投在地面上的一个模糊的身影,谢川明低着头,唇抿得极紧。

  “念佛之人,最重清净。你这等不干净的命,本就是来污我家的。”祖母一字一句满溢厌恶,“你娘是什么样子,你也是什么样子!早该藏起来,不让人看,不让人笑话。是你爹太放着你们,竟还叫你出去念书,丢人现眼。”

  她终于睁了眼,容颜已经衰老,令眉目更加冷肃可怖,像冻了多年的老物忽然解冻,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丝毫身边佛像垂眸时的慈悲,只有审视与排斥。

  “你母亲是狐媚子,叫我儿非她不娶,她的种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若不是你祖父,我哪能让她进谢家的门?”

  她说到此处,语气里已经带上恨意,话锋一转,语气更毒:“男为阳,女为阴。你既非男,亦非女,那便是逆。佛重因果、讲清净,怎会庇护你这种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