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前差人去请覃勉,至于刑部那边,消息应当慢些,还有时间。若他更早进宫,或许还管不到他。手掌摩挲刀鞘,每一下都轻且慢。他静静等着,脑中勾勒局势。
义父暂时不能动作,他如今算是孤悬安都,兵权即将被削,援兵难至,且因梁超仁闹事,边关未定,暂无退路。而安国公、六皇子、贤王,甚至于梅家,一干主战臣子全在暗中窥伺。绝对不能在此时有所异动。否则官家、肖家,何至于敢这样逼他。
可也正因如此,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引来整个朝堂震动。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局面虽凶,却总伴随机会。
传言。恐慌。动摇。安都向来如此仓惶不定,以本就动荡的人心为饵,只要一线。
“将军。”路多斟酌之后,问:“我们是否拿贤王来搅局,毕竟……”眼下好像如此做才最稳当,也最容易脱身。正好有那封信给出的消息,不狠狠踩上贤王一脚,他都觉得不够痛快。
“不。”李宿却拒绝:“贤王之事,我另有打算。”
他绝对不会放过贤王这个祸患,早晚要亲手杀他,只是虽可脱困,如今时机并不算绝好,反倒辜负谢相呴的心意。
路多诧异地看着他。那还能怎么办?容他想想,若是现在接下赐婚的旨意还来得及吗……
“北狄有奸细潜入安都,”不等他杂七杂八的念头继续疯涨,李宿终于开口,“主和臣子连遭打压,玉州一事清理未尽,又有余孽,不满官家专断,暗中与北狄勾结,欲趁局势动荡,里应外合。”
路多面色大变。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李宿便抬手止住。
“就之前一批送来的北狄文书,一齐呈上。是边境不稳,有异动。”他声音清楚落下,“我要安都满城皆知。”
路多定了定神,小心觑着他表情。在六皇子设计拦截北军信息,却被另一批人马抢先时,将军确实有让他们留过后手,虽然……此时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似乎也能行通,方才低声问:“将军的意思是假传消息?”
李宿没有正面回答:“主和臣子被北狄暗中策动,古来有之,否则杨大将军何至于冤死。官家心慈,没有彻底清除,如今又被反噬,理所应当,并不算假。”
“而且玉州的事就做得很干净吗。”他重新站起,继续道,“官家心知肚明。”
路多更加疑惑,此时已不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却也有些不寒而栗。
若他没有记错,将军当初就是在玉州立功,才得官家重用,若是其中有什么门道,那他自始自终又站在哪条船上,又站在哪个位置上?
李宿继续道,“此番赐婚,一是对我不满已久,趁此立威,逼我服从。二是补偿肖家这些年被压制的苦楚,也让肖家制衡我,三则是消耗我们,收拢权力。归根结底稳住局势,若是局势已经不稳,他还能怎么做。他还敢怎么做?”
路多听到此处,已是心惊胆战:“可是,可……可若是官家动了真怒?”
“你在我身边到底学了些什么?”李宿转头看他,已经皱起眉头。
……
路多背后汗毛倒立,心想我就嘟囔两句,其实说半天,他也只大致明白将军所想的方向,却无法揣测到将军究竟要如何去做。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说出他的话,“将军的意思是,输的人只是因为他怕。让人发现时,就已经输了?”
见李宿的眉头平和下去,路多只犹豫一瞬,便发觉自己如今只能跟在后面狂赌,才试探性继续问:“那,除了令……官家恐慌外,不是贤王,我们还要令谁恐慌?”难道要拉梁超仁或者周瞻下水?可是他们现在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还有谁可以利用?甚至安国公?难道——
李宿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
梅少秋收到信时,医师刚退下。
自从幸守夷回到安都,官家大办庆功夜宴后,他就病了,反反复复,一直未好,府上养了两个医师,日夜换着时间照顾他,但并没有见好。
儿子儿媳近前来,给他喂下吊着气的老参汤,又帮他将信打开,却不敢多看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呈上。
看着这样老实规矩的儿子,梅少秋不免一声叹。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培养儿子,可是面前人就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也始终只能由他自己担着事。否则梅家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何至于让……
不由摆摆手,道,“叫臻远来给我念,我年纪大了,看不清字。”
夫妇两人却面面相觑,只以为他糊涂了,却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个主意。好半晌才试探地说,“爹,臻远顽劣,怕是不在,儿子这就叫长庚来。”
梅少秋再忍耐不住脾气,将案桌狠狠一拍,“要你拿主意?说叫臻远来就让他来!”
二人连忙应是,哆哆嗦嗦下去。
倒也稀奇,梅臻远今日并未去花天酒地,很快便出现在院中。他漫不经心拿起信纸,快速扫过那行简洁的内容,却是面色骤变,到底没有立即开口。
梅少秋催促道,“念!”
略一迟疑,梅臻远眉头紧皱,还是开口:“枢密使应保全血脉。幸守夷。”
厅中顿时落针可闻。
那语气客气看似礼貌,写得也简单。根本琢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说算是猜谜也没个由头,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父母面面相觑,眼里都是迷茫,可是梅臻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大概能读懂,或许李宿已经握住了祖父的把柄,而如今又出了什么事情?到要把他们往绝境里逼迫的程度?话到嘴边,也什么都说不出。
可是即便李宿不动手,官家也想要他们全家的命,也会拿李宿这把刀来砍他们。那是什么……结果已经注定,这封信只是区别于要将祖父的希望全部打消,还是愿意大发慈悲留他们一线火种而已。
他们可以怎么做?把这封信送到官家面前,然后弹劾李宿?可是大势已去,他敢这样直接地送进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道还会担心一纸弹劾?
若李宿只是深陷困局,他们就是已身处地狱——给他们一个做踏脚石的机会而已。
梅少秋嘴唇已有些哆嗦,胸膛剧烈起伏着,连捂在膝上的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死死握住梅臻远的手,再度调节呼吸,半晌才咬着牙道:“臻远,祖父教过你的,马上去办。去,不要再坐视不理了!去,让那些北狄人,让他们去闹,”
说到这里,再没有力气,只得强行闭上嘴,他一双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浑浊眼睛,盯着面前的亲人,仍旧在无声催促。
低眼看着风烛残年的祖父,梅臻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应了声,快步离去。
门扉一合,屋中只剩下老旧而迟缓的呼吸。梅少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起身,又像是喘不过气来。
第170章
久不见爹爹,颜郜襄立在下侧,却也没有小时候见他一眼就兴奋和满足的念头,只是依旧无精打采,神色恹恹。
官家看着与以往骄矜傲气全然不似的儿子,也沉默须臾,才开口问,“襄儿近日为何事烦心?爹爹看你自进殿起就眉头紧锁。”竟然是一副郁郁之象,没有从前的半点斗志了。
颜郜襄再度行礼,“孩儿叫爹爹忧心,实在不该。”心中却只觉得冷漠。自玉州过后,爹爹清算外公一脉的臣子,这父子亲情便如履薄冰,如今召见他,问东问西,怕不过也是要安排事情给他,叫他死心塌地为他做事而已。
是以根本不可能答实话,只说,“王妃近日身体不适,为她担心而已。”
“原是如此。”官家又思索片刻,竟然说,“襄儿不必为子嗣之事烦忧,民间说父母与孩子之间总有些缘分,有时不来,只因缘分未到。”
这倒叫颜郜襄彻底沉默住,心绪复杂,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外公和母妃于子嗣之事已催过他许多次,到爹爹这里,不想是这样的说法,细细品来,竟还有些宽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