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是。竟然叫自己最看重最信任的儿子,也来为幸守夷求情。是说幸守夷已是他的人,还是别有缘由?
半晌,官家道:“起身吧。”
令三人下去后,他独自坐在殿中许久。
“陛下,”内侍才低声提醒,“昭庆殿已备好。淑妃娘娘的生辰,六殿下与皇子妃已先到了。”
方才想起此事,官家应了一声,起身更衣。
中宫无后,淑妃地位高贵,是以昭庆殿奢华,但淑妃行事也不算张扬。无论席面器具,都很有分寸,这样的精细,一看便知是她的手笔。
她站在殿中迎驾,年过四旬,容色已不在盛时,却收拾得极端丽。衣色、妆容都淡雅,声音柔而稳:“臣妾恭迎官家。”
六皇子与六皇子妃则在后方行礼。官家扫过一眼,颜郜襄难得衣着素常,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六皇子妃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礼数周全,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难怪淑妃对她十分满意。
官家虚扶起淑妃:“今日你是寿星,朕也听你的。”淑妃只是略一笑,看不出心情如何,便又由官家牵着落座。
官家许久不来后宫,宴上叙话,席间说的自然都是旧事。淑妃提了几句往年的小宴,又问了官家近日起居,话说得极慢,句句都恰到好处。她也始终含着笑,却并不热络,更不像很高兴于官家的到来。
直到酒过一巡,淑妃的目光落到颜郜襄身上。
“襄儿近来可还好?”她问。
颜郜襄应了一声:“都好,多谢母妃挂念。”
淑妃点头:“你容易疏忽自己。”颜郜襄却没有接话,只低头饮酒。淑妃又问六皇子妃,“府里的事,可还顺手?”
六皇子妃随即接过话头,淡笑答:“让母妃挂心了。殿下苦夏,难以安眠,气色是差些,不过府中诸事多由臣妾料理,未曾出什么差错。”她语气平稳,既不替他遮掩,也不替他多说。
淑妃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变:“你向来稳重,我是放心的。”
倒是听到此处,官家才终于发问:“襄儿这样苦夏?”
颜郜襄忙答:“不是什么大事,儿臣并没有这样娇气。”
“襄儿一贯这样的。”淑妃也开口:“臣妾倒不操心这个,只是他们府中实在太清静了些。这可不好。”
大约猜到她又要说什么,颜郜襄握着酒盏的手一紧,不自觉去找王妃的手,用力握住,才觉好受一些。
官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淑妃像是并未察觉,语气仍旧温和:“你们成婚多年,旁人不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操一分心。”
又来!又来!他有没有孩子就这样重要?就非要一个孩子不可吗!
颜郜襄终于抬头,显然带着不耐,“母妃——”
淑妃并未停下:“母妃也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总要有子嗣。”
颜郜襄没有再说话,六皇子妃侧目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手。淑妃这才看回官家,语气转得自然:“官家这些年政务繁重,臣妾想着,孩子们若能早些安稳,也好叫您少一桩牵挂。”
到这时,官家方才发话:“孩子们的事,不必在今日说。”
淑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臣妾多话了。”
而后一切都算平稳,直至宴席结束,官家起身,才吩咐内侍:“襄儿苦夏,不得安眠,湖风园在名胜湖畔,便赐给他居住,再赐玉床,可解暑热。”
众人忙行礼,淑妃道:“多谢官家,只是未免太娇惯了襄儿些。”
官家道:“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说罢离席,唯有六皇子与六皇子妃面面相觑,交换眼神,而淑妃面色不变,依然笑意盈盈。
——
纵然有官家赏赐又如何?料想有玉床也不能安眠。颜郜襄闭目靠在矮榻上,觉得眼睛都熬得发热,知道是肝毒又冒上来,却不想吃药,只叫人取冰水浸丝绸覆盖,用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缓解片刻。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
一眼看去还威严十足,可是颜郜襄的眼底遍布血丝,双眼几乎熬干,憔悴得不像样子。手不自觉摸到腰上,触到那个墨玉的琴挂件,摩挲把玩着它。
他为什么不能有嗣?或说如果他有嗣,母妃和外公……还会这样支持他吗?还有他们,谢川明?她?还是魏书陈,到底有谁对自己是真心的?这是天罚吗?
已极力将双眼闭紧,可是泪水还是从眼底无可阻碍地颗颗溢出,滚烫地滚落在面颊上。
耳边响起脚步声,快要靠近,颜郜襄几乎咬牙切齿,才能抑制住将要脱口漏出的哽咽,极力叫自己语气平静,“别过来。”
六皇子妃停在屏风之后,没有再动。
颜郜襄感觉到她与自己的确不近,说不上心绪如何,只是又庆幸又……直到听见她开口,“殿下已经许久未曾休息,若让官家发觉您没有丝毫好转,他会如何想?”
他日理万机,哪有心思管自己?不过一时怜悯罢了。
颜郜襄并不回答,仍然握着手里的墨玉琴,六皇子妃本就只为提醒而已,知他倔强,见他执迷不悟,也不再提,转而说起正事,“今日钱澜、梅少秋,还有常阆常给谏都进宫了,殿下可知?”
“常阆?”颜郜襄胡乱擦去眼泪,眉头紧皱。
“正是。”六皇子妃道:“若他是为幸守夷而进宫——”
“绝无可能!”他李宿就这么厉害,让朝臣都朝向他?让爹爹非他不用不可吗!
他不再理会六皇子妃,突然站起身,“本宫要去一趟平宣侯府。”
……
谢相呴本已要入睡,方才听见六皇子前来的消息,见李宿神色微变,忙道:“我就和他见一面。”
李宿并未说什么,还是缓缓松开手。
颜郜襄等到焦躁不安,终于看到谢川明出现。
这么多时日过去,因病的缘故,谢川明已憔悴不少,似乎一阵风来都能将他吹倒。颜郜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可笑地跑到这里,只看了他良久,心知肚明,可开口还是执拗地问,“你告诉本宫。是不是他一直威胁你?本宫还是一如从前,一定为你做主。”
看到谢川明惊愕的眼神,他心中更加着急,干脆直接将他手牵起,道,“就算你只是被他迷惑,也可迷途知返。我告诉你,本宫与他从小相识,他曾经为本宫做事,为人本宫最是清楚。李宿此人没什么好的,心思多,城府深,无情刻薄,所有人都不过是他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他……”
话语戛然而止,停在谢相呴担心的眼神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风都停留一瞬。
“玉州,”颜郜襄骤然转变态度,直接问,“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早就和他相恋,要杀了我?
谢相呴嘴唇张合,想要解释,却又答不出话来。
颜郜襄亦然,看着谢相呴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住,呼吸一滞。讽刺,荒唐,不甘,痛苦,全都混在一起,要将他拖入深渊。
“殿下。”沉默许久,谢相呴还是开口,却没有再回避,而是直接说:“是我。”
他终于直视颜郜襄,也正视自己:“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利用了你。”
第189章
谢相呴回答之后,庭院里只剩下死寂。颜郜襄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后面那些话——什么骗了你、利用了你——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能看见谢相呴的嘴型,却挤不进他耳中。只有最初那两个字,反复打着他的天灵盖,凿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真是荒唐透顶。
谢相呴眼中晦暗难明,声音却更清晰,“是我有错在先,你要如何追究,我都承受。”
“错?”颜郜襄把此字在喉咙里滚过一遍,竟低低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越笑越大声,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湿意,而后再制止不住自己,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谢相呴:“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谢川明,你把我当什么?一条摇尾巴的狗?一个你撒谎就昏头的傻子?难道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