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听后,动作却停了下,不再说什么。
泡了这样久的热水,天气又渐冷,谢相呴早已困乏,靠在他怀里便睡去。李宿将谢相呴的被子盖好,拿布狐狸塞进去,方才下榻。
屋中还是留着烛火,他走到角落边谢相呴的琵琶面前,这把琵琶是衡州知州为讨好他送给谢相呴的,他不懂乐器,但谢相呴很喜欢。他也听谢相呴弹过两次,但两人的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他太想太想。太想用最快的速度,全力拿下燕州。
——
早晨集议开始前,路多一看到李宿近来,便扭过身去对幸英勋说:“又遭了,他今天心情不好。”
幸英勋狐疑,更小声说:“哥哥不是每天都这个表情?”再说论遭殃也肯定是路多,怎么轮得上她呢。
路多挤眉弄眼:“是一样,但你不会看眼神吗?眼神!”
却见幸英勋已无声无息换了神色,一脸严肃。路多心有所感,后背发凉,迟疑着转头,果然正好对上李宿的目光,他顿时毛骨悚然,忙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在脸皮够厚,暂且揭过。
只是集议过后,他果然被留下,路多心中忐忑,不断揣测着上峰的心思,半晌才听幸守夷道:“你吩咐人,去找一些俳优,琴、乐、舞师、或画家来。”
路多倒还真未想到是这样的吩咐,却听幸守夷继续吩咐:“暖阁建好查验后,我还要建一个园子,找人出几版雅致的图纸。”又忽然问路多:“……怎样能使人不无聊。”
路多心道,我天天为你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的就不会无聊。脑中心思却是百转千回,想了好久,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才小声问:“或许养个孩子在膝下?”将军夫人没有名义上的姻亲,也似乎不能诞育子嗣?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很合适。
不想一息之间,他竟然从幸守夷脸上看到迷茫。
真的会有用吗?
或许等谢珩羽来到,谢相呴会好一些吧。李宿沉默片刻,摆手示意他退下。
第201章
霸州往南百里的官道上,风一如平常,呼啸袭来,抽得人脸疼。
“郡王!等等我们!”
“郡王慢些!”
通体雪白、只四蹄乌黑的骏马飞箭一样射过枯黄草甸,将身后几声焦急的呼喊远远甩开。
马上的少年不过十来岁,锦绣骑装,外罩的银狐轻裘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一张满是桀骜不耐的脸。正是琅琯郡王谢珩羽。
“啧。”谢珩羽回头瞥了一眼早已不见踪影的仆从车队方向,嗤笑一声,“好不容易溜出来,傻子才听你们的。”
他此番被送往北地军中,早耐不住一颗野心,只想天阔凭鸟飞,任谁也拦不住。又恰在今早途经这处,见远处小山丘起伏,飞鸟来往,野趣横生,更宛如鱼入海中,随意寻个由头便甩开护卫仆从,单骑而出。
潇洒策马、快意无比,整颗心都舒畅起来。
正纵情狂奔间,前方官道拐弯处忽传来一阵呵斥与哭求声。
谢珩羽勒马减速,好奇地探身望去。
只见道旁三五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倒还有些派头,也算锦衣,只是口中不住哀告,窝囊样十足:“各位好汉,何苦为难我呢?我是去北边投亲的,分钱没有,你们欺负我也没用啊!天老爷!”
“少废话!”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肩上,“老子们蹲了半日,就等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包袱拿来!”
那男人抱着包袱滚到一边,涕泪横流,嘴上还叫嚷:“给你们一些也就罢了,驴子给你们也算了,结果钱都你们拿了,我怎么走去霸州?饿死路边上哪说理?”
谢珩羽骑在马上,看得气笑,不过很快又正色。他虽顽劣,却自有一股侠气,平素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但不知为何……窝囊废男人那张惊惶失措的脸,竟让他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不过胸中热血已然先冲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毛贼安敢劫道!”少年清亮声音在风中炸开,谢珩羽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电前冲,同时抽出腰间佩剑。
他手上拿的正是外公亲赐的宝剑,正面镶嵌七颗透明的金刚石,华贵无比。此剑刃如霜雪,堪称削铁如泥,确是一柄好剑,谢珩羽喜欢得不行,取名为静水,时时都带在身边。
见突然冲出的锦衣少年和骏马,几个劫匪惊得一怔,待看清只是个半大孩子,脸上顿时露出狞笑。
“哟,还有个送上门的小肥羊!”疤脸汉子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挥着柴刀木棍朝谢珩羽扑来。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却是实打实的亡命之徒的狠劲。
谢珩羽挥剑便刺,招式倒耍得很漂亮,直取当先一人面门。
不想那人却不像公主府里武师傅或陪练的侍卫那般配合着后退格挡,反而骂了一句粗话,猛地侧身,手中柴刀不管不顾地横劈向他马腿!
谢珩羽眼睛猛缩,白马也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谢珩羽惊呼出声,差点被甩下马背,好在脑子还算灵光,连忙伏身抱住马颈。
只是手中剑也乱了章法,另一匪徒的木棍趁机扫向他后背。
砰一声闷响,谢珩羽只觉得背上剧痛,眼前发黑,再也握不住缰绳,从马背上直栽下来,滚了一身尘土。静水剑也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一旁。
“欸欸欸?你这小孩!”那缩在地上的男人见状,亦是惊恐地尖叫一声,又犹豫了好一阵,才连滚带爬想扑过来。
“给老子老实点!”不料才爬了两步,疤脸汉子便一脚将他踹回原地,又走去捡起地上的静水剑,掂了掂,只见闪闪发亮的金刚石,立刻出声,“真是好东西。”
反拿,剑鞘戳了戳摔得七荤八素、试图爬起来的谢珩羽,“小子,身上还有啥值钱的?痛快拿出来!”
谢珩羽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亏,背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也是嗡嗡作响,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暴怒和羞耻。
他咬牙撑起身,恶狠狠瞪着疤脸汉子,扬声骂:“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琅琯郡王!我外公是当今官家!我娘是平穆公主!我叔夫是昭武将军幸守夷!你敢动我试试!”
谁知那几个匪徒听了,互相看了看,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听见没?他说他是郡王!皇帝的外孙!”
疤脸汉子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剑鞘拍了拍谢珩羽的背,力道不轻:“小子,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郡王?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公主娘?还昭武将军是你叔?你咋不说你是天王老子呢!”
“我……我没骗你们!”见他们根本不信,毫无威慑,谢珩羽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我真是,你们好大的狗胆!”
不想那男人狐疑地盯了谢珩羽一番,也忽地啊呀呀出声:“几位大哥,我认得他,他真是郡王!你们快放了我和他吧,不然官府寻来,没你们好果子吃的!”
谢珩羽一听有人认识自己,气焰更盛,忙附和:“算你识相,你们还不快把我放了?真想十万大军来剿你们?”
“省省吧!”疤脸汉子不耐烦了,脸色无比阴沉:“是不是皇亲贵族我们都不怕,反正早就活腻了,有种就看看是我们先吃了你们还是朝廷那群狗贼先找上来!”
谢珩羽与那男人闻言,面色都不约而同发白,疤脸汉子则挥手道,“捆起来!搜身!这马,这剑,还有这小子一身行头,这破男的,一起回寨子里交给当家!”
匪徒们一拥而上。谢珩羽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他那点花拳绣腿在真正干惯刀头舔血营生的汉子面前毫无用处,很快就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那窝囊男更是不堪,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同样捆了起来,嘴里竟然还在喃喃:“老弟啊,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被推搡着,踉跄离开官道,往旁边杂草丛生的荒僻山坳里走去。白马也被匪徒牵了,不时不安地打着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