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不理他,“便依此策部署。石慎立即详查旧渠现状,及引水是否可行。路多,你统筹惑敌与旧渠作业,务必隐秘,可调动苏平安协助。”
“幸英勋、舒青,拟定东南、西北两处佯攻方略,务求逼真。夏乘,预备队随时策应。各部协同,时机至关重要,尤其是火起、佯攻、主力。下去细论,明日定案。”
……
暖阁的案上已摆好菜肴,一道蟹酿橙做主菜,倒很惊喜,边上还坠了菊花一朵,再一道糟糠乳鹅,金齑玉脍,又放了一碟羊肋签,栗子山菌煨面筋,旁边清淡的荸荠炒菘菜,点心是糖渍山药糕。
“这道菜你叔夫爱吃。”谢相呴见羊肋签都未怎么被动:“我还是叫人送去给他吧。”
李宿不在,谢相呴胃口也平平,不过几口就吃不下。倒是谢珩羽,风卷残云,只吃相还勉强维持,颇为讶异地抬眼:“咱们桌上的送给叔夫?”
他虽不是不知道成由勤俭破由奢的道理,但叔夫到底是一军统帅、三品大将,还是明侯,如此还是不太合适了些吧?再看小叔,只觉也完全——
谢相呴笑了笑:“……他小时候忍饥挨饿,说吃饱才不过十来年,才不忍这些浪费,更不会在意这些虚言。”又看回谢珩羽,细细叮嘱:“今日是因着心疼你,叫他们做了这些,平日我和你叔夫都不会许他们上菜过六样。说这些倒不是小器。而是要叫你知道,既然来了此处,处处便都与从前不同,境由心造,心随境转,更要做好准备。”
是吗?从前桌上十几个菜,只动几筷子或是随手赏人都是常事,他还觉得今日寒酸了呢?小叔从前不也是和他一样的日子吗?甚至比之他更加挑剔,菜肴只是不小心混了气便一口不动。何以此时就能如此淡然?
谢珩羽闻言也笑了,眼睛垂下片刻,却轻声道:“哎呀,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好喜欢我叔夫。”
第211章
谢相呴道:“那当然是呀。”
可是你俩现在都还没名没分的。到底很委屈。谢珩羽只努努嘴,“这饭菜做得挺不错。”又问:“你就吃这么点啊?小叔,不知道还以为我败坏了你胃口。”
谢相呴好笑,语气还是温和:“我看到你做的那些事,确实气得都吃不下东西了。原先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么不听你爹娘的话。”
不想谢珩羽却是沉默一阵,半晌才抬起眼,声音却不似从前一样亮,反而沉闷:“小叔,你觉得什么算自由呢?”
谢相呴微微挑眉,却也沉默了一阵,才答:“……也许是。不知悦生,不知恶死。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谢珩羽却道:“我以为是不拘一切。世间百千规矩,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怎样都不得解脱。”
惊诧于他这样的想法,谢相呴微微凝眸,不想谢珩羽又说,“唯有凌驾众生之上,才能无拘无束。陈朝都有女帝登基,那——”
“好了。”谢相呴打断他。眉心猛蹙。
他隐约猜到为何公主已管不住谢珩羽了。多年来深受官家宠爱,或许他小小年纪,却已看透许多,不愿再做郡王。但公主却未必这样想,她没有这样的想法。
谢珩羽也自觉自己的确说的太过,加之他是小叔教大的,天生有些怕他,自然乖乖噤声。
谢相呴才又轻声道:“……你先将心静下来,有些事此后才说,不要声张,不许表露,明白了吗?就连你叔夫也不准提及。”
“好。”谢珩羽方才颔首。
饭毕,谢相呴要亲自送谢珩羽去校场寻楚蔚威授课。两人并肩走出暖阁,谢珩羽还在回味,咂咂嘴道:“小叔,明日若还有蟹酿橙……”
他话未说完,脚步猛地顿住,扫向一侧。
一个穿着旧军服、身形并不算太高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将什么东西往怀里塞,一面慌张往旁侧走。
“站住!”
谢珩羽一声喊,那人忙停住步伐,打眼看去,竟然也是个少年,此人身量偏瘦,脸也埋得很低,局促地背在身后,动也不敢动。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谢珩羽上前两步,狐假狐威,“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那少年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谢相呴也缓步走近,此人出现在中军附近已是不妥,此刻的慌张更是可疑。
“既是我北军兵士,为何问话不答?你怀里所藏何物,拿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倒是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倒比谢珩羽管用,少年只得缓缓交出一本小册子。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机密。”谢珩羽一把夺过,快速翻开那册子,递到谢相呴面前,自己也凑过去一起看。
只见册子内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些东西,竟叫他愣住。
……初七,午膳,将军动炙羊肉三筷,夫人未动。晚膳,鱼脍夫人尝一口,蹙眉……初八,午膳,菘菜,夫人略尝。注:夫人在时,此菜只能见菜心。将军在须上菜叶,否则发问。
初九,晚膳羊肋,将军食尽。
初十,花雕鸡、羊汤、烤兔、炒蟹、菘菜,杏酪,夫人不满。师父扣军饷一百文。注:不能再有此搭配,须记。
……
今日,蟹酿橙,夫人目露悦色,然进不多……
这都什么啊!谢珩羽看着看着,不由慢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抬头看向那面红耳赤,又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少年,好笑又好奇:“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哪个营的?上峰是谁?”
少年沉默片刻,还是嗫嚅道:“小人是营田所下新补的杂役,归涂芋涂管事管,不是细作,真的不是!”
谢珩羽自然不认识这号人,谢相呴却若有所思。
营田所主管钱和光养伤,下面几个管事各自负责一摊,涂芋此人他有些印象,颇为油滑,管着后厨采买和一部分杂役,平日他们的饮食也是此人管着。
“涂芋叫你记的?”谢相呴问,语气缓和了些。
少年连忙摇头,又点头,到底语无伦次:“……回夫人,其实各个将领的饮食胃口,我们都要记的。”只是要以将军夫人为主,其余将领为次,师父说人在军中,哪位上峰都不能疏忽,都要尽全力伺候到位,所以关于这些,他们都有专门的小册子记录,互相流传。少年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小人知错了,求夫人饶恕。”
谢相呴没笑。再细细看去,其实日期与菜色甚至动筷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能看出记录者观察得很细。
他心中一时滋味复杂,居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和李宿的一饮一食,原来也被人如此挂心,甚至成了旁人需要琢磨的差事,还要叫人为此受到惩罚,被克扣军饷。
他倒没什么,早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习以为常,从没想过目睹到事实。只是不知若李宿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会不会不快。
“你叫什么名字?”谢相呴合上册子,问道。
“回夫人,小人叫……”似乎羞于启齿,犹豫一阵,少年才回答:“黄耳。”
谢相呴愣住。
谢珩羽却是先笑出声:“哈哈?如何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哪有人给取狗的名字的啊?
少年头垂得更低,没有回话,谢相呴却问:“你从前是不是在荥阳?”
少年微微一怔,连忙颔首:“小人是荥阳人。”
难怪。细细看去,面前的少年的确有些面熟,只是见过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他小时的样子。谢相呴扫了谢珩羽一眼,谢珩羽立刻停了笑声,试探性望着小叔。谢相呴才说:“你不记得了?之前你在谢家,”思虑了一瞬,并没有说出种种旧事,他只继续提醒:“应当是见过我和将军的。”
随他言语,黄耳似乎也费力思考起来,又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着谢相呴,似乎在认真辨认,半晌才呆呆点了头:“小人才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