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94)

2026-09-30

  韦氏用力点头,笑容明朗:“是,他虽还没见着孩子,但差人来递信,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只盼他平平安安,早日回来看看闺女。”

  舒青的确还叫人放心,自那日之后,和吴月钢之间的来往都会上报,谢相呴对此人其实满意。

  又说了些闲话,谢相呴才起身告辞。不想刚一出门,却见院外一个高大身影,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正等待着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宿转过身来,谢相呴明确是他,不由加快步伐,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好直接扑进他怀里,好在李宿握住他手,顺势牵上,并肩走了两步,又直接将他揽入怀中。

  谢相呴才心满意足:“怎么想到来接我。”

  “明日攻打黑石寨,我要亲自去。”李宿道:“天寒地冻,你就不要再动。”

  谢相呴轻笑:“是来向我请罪了。”

  李宿捏他的手,“你再不爱惜自己,我也要问你的罪。”

  “我好得很。”李宿要亲自去攻打黑石寨倒在意料之中,只是谢相呴不服他的话,才如此回话。由他扶着上了马车,李宿随后在他身边坐下。谢相呴故意不去黏他,却听李宿继续问:“你给一个小兵取了名字?”

  “什么小兵。”谢相呴终于回身看他,才出声解释:“人原先在荥阳谢家。和你小时候有几分像,我看他多可怜的一个人。”

  李宿侧脸。

  谢相呴与他对看片刻,才幽幽叹气,终于将近日想法道出:“……我们真的不能有孩子吗?我总还想找医师看看。”

  果不其然,李宿还是如之前哄他那样抱他,谢相呴顺势由他抵着自己发顶,又想到方才所见的婴孩,不免更加心酸。李宿只在他鬓边亲了亲,却道:“我不想要孩子。”

  就算他们能有孩子,他也不想要。他不想要谢相呴本就孱弱的身体再去承担极端的风险,不想谢相呴再有一点差池。况且所谓血脉受尽世缚,他无需用一个生命去延续他与谢相呴的情谊,若能存心,自有百世。就算没有,又有何妨?

  谢相呴仰头看他,李宿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哄慰:“你要问原因。人间已让我疲惫,若我们真有孩子,我不想让它遭受,更不想令它厌烦。”

  谢相呴好笑:“你胡说。”你分明还在攀登。你分明从来没有放弃。

  他也知道李宿的心思,无非不想叫他觉得这不是一件憾事,可要说这样哀倦的话,让他反觉得心疼。也伸手捧住李宿的脸,不再言语。

  他手上的香气隐约飘到鼻尖,熟悉而芬芳,李宿轻轻闭上眼睛感受,“我本想等我们年至而立,便如义父一样收养,将钱财分散,四处置产,多行善举,施恩于人,或能求来安稳。然而古来臣子,晚景凄凉者不在少数,前路不定……命运不能定,也不由它定。亲亲明白我的心意和抱负。”

  昔年许愿,今日看来仍然很遥远。会否成就?会否真有现于人间的一天?其实他也十分茫然。

  但既已身在此道中,唯有终日乾乾,持之以恒。此兴若未谐,此心终不歇。

  二人的手已在悄无声息时紧扣。

  想到李宿这样的时刻,却唯独只能、也只会与自己分享。静水起涟漪,滴落心间,而后化作细流,涌落不停,心扉自然也为之打开。谢相呴答:“不比郎君鸿鹄之志。我只想与你携手并肩。”

  或天涯海角,或高山低谷,楼阁平野,朝堂人世。我要尽我所能,如藤蔓,如流云,似风,似刀柄。紧随着你。

  他笑问:“此种心境追求,是否卑辱?”

  李宿却说:“既然比肩,是义气相投的同道中人。何谈高低卑辱。其实你愿认同我,是因亲亲也有此志。”说到此处,大抵与谢相呴心中感受相同。百炼钢都做绕指柔,一塌糊涂,却也心甘情愿,沦为此间败臣。

  轻轻笑了,低头吻谢相呴唇,抵磨间情人耳语,“只是我太荣幸,在亲亲心中占位更多。”

  谢相呴自然应他甜言蜜语,软倒在他臂弯间:“亲亲心共一石,郎君独得九斗。”

  李宿紧追不放,低头要继续亲他,谢相呴捂住自己的脸阻拦,只留出指缝看他,毫不客气鼓动他:“我也要听你说,你说嘛。”

  李宿明知故问,“说什么?”

  谢相呴轻轻瞪他,两只眼睛隐在纤细的手指间,难得这么圆溜溜的,煞是可爱。

  李宿哪里拿他有办法,只能握着他手腕轻轻拿开,这时就好像举着爪子一样,呆呆的。才说,“郎君心共一石,亲亲独得……”谢相呴提醒:“我有八斗就够啦。”说七斗会伤他心的,但愿李宿这时不要那么不解风情地实话实说。

  李宿却道:“九斗九升。”

  谢相呴一时惊讶,而后甜蜜不已,这时才缓缓放下手:“……人家哪有占这么多。”不过他愿意对自己说这些,也已十分满足。

  李宿只静静搂着他,不再说话。

  已付十分心,犹嗔问郎君。

 

 

第213章 

  黑云沉沉,但无人盼望下雨,直到号角声划破寂静,风吹更狂,芦苇乱摇。

  “放!”

  幸英勋一声令下,数百支浸透火油的箭拖着滚滚浓烟,飞撩入芦苇丛,也在同时,蹲守在前方的将士数十个点燃的硫烟桶掷出。

  芦苇遇火即燃,北风一催,火势便立刻腾起数丈,瞬间连成一片跃动火海。

  幸英勋退开几步,隐入遮掩中。而浓密呛人的黑烟连同迅速燃现的芦苇灰被风裹住,翻滚着向黑石寨扑去。

  “起火了!官军放火了!”黑石寨墙上响起一片带着惊慌的呼喊。

  头目立刻呵斥:“慌什么!按计划行事。快,泼湿寨墙!注意烟里!”

  张伦站在堡顶,也看着迅速蔓延的火线和扑面而来的浓烟。果然来了,声势不小。他挥手:“传令,东南、西北守军,给老子瞪大眼睛!火是幌子,人要来了!”

  ……

  幸英勋疾步退回数百步的营帐,向李宿禀报:“火已经烧起来了。”

  路多一笑,也上前禀报,满脸喜意盖过疲色,“将军,旧渠作业昨夜子时也已全部完成。共拓宽三个引水口,均做了伪装。渠内积水及泥浆正按估算速度,缓慢渗向预定滩地。方才探子回报,滩地表面尚无明显变化,但一脚踩下,已能感到泥浆松软。”

  李宿颔首,目光投向石慎。

  小小黑石寨竟引得主帅亲征,将士们自然士气大增,石慎精神也更足,会意:“潜入旧渠的工兵小队已撤回,痕迹清理完毕。东南角水闸附近,匪徒巡逻如常,未见增兵,但其暗桩位置略有调整,更集中于墙根裂隙处,显然有所警觉。西北硬滩地外围,瞭望哨增加了一倍。”

  舒青立即补充:“禀将军,佯攻部队亦已熟悉路线和节奏,接战即猛,示敌必破之势,一旦敌援将至,则依计伴作受挫后撤,引其追击或固守。”

  夏乘语调沉稳,“预备队随时可动,已分派游骑封锁各条次要水道出口,以防小股溃散。”

  “好。”李宿站起身,“按既定方略行事。巳时初已点火,张伦必定缓势。巳时二刻,东南、西北佯攻发动。巳时三刻,待敌调动确认,主力由旧渠方向出击。”他下第一轮指定:“迫降为上,溃散次之,顽抗者不必留情。”

  “遵令!”

  众将领命而出,各自奔向战位。

  ——

  巳时二刻。

  浓烟最盛之时,黑石寨东南角水闸外和西北硬滩地方向,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舒青率部在东南,士兵以盾牌护身,冒着寨墙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同声传号,推动临时赶制的简易木排,强渡水道、直扑墙根,攻势猛烈,箭矢如雨点般向寨墙渐渐倾泻。

  幸英勋则领兵靖安军,在西北滩地外围纵马奔腾,扬起漫天尘土,不断向寨墙方向抛射火箭,骑兵呼啸来去,声势骇人。

  寨中匪众顿时紧张起来。果然如老大所料!火攻之后,官军主力的确试图从这两个预设的薄弱点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