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川明不缺他的东西,对于李吉星的礼从来不收,只是这次多问了句:“就是湖里的那个?”
“不是,是那小子的哥哥,不敢认罪,忽悠着他来认错。”李吉星盯着他的神色,似乎要根据他的反应讨笑于他,调整语速:“那个木头小子还说要给我找回来,衣服一脱就跳进去了,你说他好不好笑?”
“这样啊。”谢川明答。
他知道十有八成是李吉星为着捉弄人故意为之,只觉得这人当真是无聊透顶。而待再过些年,自己还要如父母所说,同他一起度过余生么?
而那个下水去捞玉的人也是十足的……傻人。
对上李吉星发着亮光的眼,他敷衍回答:“是谁?”
“喊李宿的,家里行二,从西北逃来我家要饭。”李吉星语气里很是骄傲。
虽同为李氏,李吉星出生文信侯府,李宿的父亲却是逃难而来的小官,仰文信侯府鼻息而生,自然天壤之别。
谢川明默然不语,李吉星以为他不感兴趣,忙地转了话题:“开了宴下午别急着回去罢?我带你去烤肉……”
正叙话间,有个小厮来扫兴,说是李吉星他兄长寻他,李吉星虽不舍得,但毕竟畏惧父兄,匆忙同谢川明说了几句才算离去。
他离开后耳边才算安静下来,谢川明俯视而下,不知几次见那个男孩从水里浮出来,又再度潜进去。
不过这次似乎久寻无果,他终于还是从水中爬出,人一上岸,身上便立刻结出层白霜来,谢川明即使身在狐裘的温暖包裹中,但只微微联想,便已觉得四肢发冷。
可那男孩却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不过是略有狼狈湿淋淋地离开,仔细看去,两手却空空。
半途而废吗?也不过如此,不如麻雀唱冬好看。
谢川明收回目光,捧着汤婆子离开。
今日是文信侯府办的宴,他自然不能迟到,入座后不过多久,又见李吉星开心地来到,将一块雕着狐狸的上好白玉交到谢川明手中。
“还真让这小子撞着运气找到了,相呴,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谢川明看着对方送来的玉,凝滞一瞬,而后接过。
……原来不是放在了手里,或许是护在怀中的?
手指贴在那块玉上,那样寒冽冰凉的气息似乎还留在玉中,他心中一动,不禁微笑:“嗯,喜欢。”
第2章
李宿匆忙将玉佩交去之后,方才回到亭中找他的棉衣。见到原本被好好放置在亭里的黑色棉衣不知何时被踢出亭外,现已覆了薄薄一层雪。
李宿有些意外,很快上前将衣服捧起,认真抖开上头层层的白雪,只可惜褪下衣物时尚有余温,雪融化得快,还是将其浸湿些许。
他身体已经冷透了,湿黏着,风一吹愈发麻木,他甚至不敢轻易着衣。于是蹲下身拿起一捧雪,卖力地就着雪揉搓四肢心肺回温,终于就微小的热意中感受到麻痒后,李宿披起棉衣,站起身回过头去。
“阿宿。”婆婆站在外头,细碎随风飞扬的白发上还沾了不少雪,李宿倒是想快速走近她,可是腿已冻僵,只得问:“婆婆找我?”
这是他家仅有的两位仆人中的一位,本是他祖母身边的丫鬟,一直留在李家,在李宿看来,同他的长辈无异。
婆婆步履蹒跚靠近,将他扶起来,只是触到他湿透的衣裳和似冰块般的手便吓了一跳,虽李宿嘴上仍说着“无事”,可谁能放心得下?于是连缘由也不及问便要将他先再回去。
李家现住在文信侯府外的一间小院中,离初晓园也不算远,又有婆婆搀扶,终是顺当地到了院子。
家中却没有人,寂静无声,李宿不禁问婆婆:“爹娘他们——”
婆婆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得太直白,只摇摇头:“老爷说结识了一位富商,今日正好带着夫人与两位少爷去订件冬衣。”
“原来如此。”李宿点头。冬日严寒,他不想叫老人家这时还为他操劳,借口说已经好了,叫婆婆去休息,自己又去铲了少些炭火带进屋中用作烘衣。
无奈老人家担心他,将自己的被褥也抱来他的屋中,说是先叫他暖和起来才好。
“阿宿这间屋子本就阴湿些,怎么就拿这么些炭火?”婆婆为他铺好被褥,起身后捶着腰问。
她的口音也还带着西北的余味,那是长期与北狄接边,汉话共北狄话混杂着说带来的影响,李宿听着她说觉着好亲切,答:“我不冷,铲得多了,怕家人不够用。”
婆婆知他懂事,虽有些看不下去,但自认为仆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嘱咐他好生睡一觉,又给他端来碗厨房早间剩的热汤饮下,方才离去。
李宿躺入被褥中,因渐渐回温而带来的麻痒更甚,他不敢抓挠,只试图闭上眼入睡。
婆婆说得不错,他这间房的确过于寒湿,原本从婆婆那抱出还算干燥的被褥,不过多时便有些发潮,但也没有办法。
院里总共这几间房,大哥要专心读书,和小弟身体都差些,自己睡这里也是应当的……不过待大哥回来后,若得知事情已经解决,应该不会再担忧害怕。
如此想着,双目渐沉,李宿终于入睡。
但好梦不长。
忽然袭来的冷气将李宿激醒,兀地睁开眼,便见到父亲怒不可遏地吼道:“好你个小畜生,还敢在这睡大觉,我今日若不打死你便不姓李!”
说罢,将他已掀开的被褥丢向身后,竟莫名其妙抄着一粗木棍直直向李宿打来。
李宿只觉得头有些昏沉,周身似乎失去气力,更不知他所谓何事,只翻身下榻,却因此实实在在挨了一重棍,才忍着痛问:“不知孩儿做错了何事?”
“你还问做错了何事?”母亲余氏更是如同火烧上身般焦急:“谁叫你去碰二公子的玉的?你还将那玉弄丢了!一双手怎么如此不安分,非得去碰那物不成?”
“若他大哥也是个糊涂的,真帮这混账瞒住了,日后还不晓得要出多少事。”李父愈发愤怒,又是一棍落下:“你竟还敢睡?还敢在此呼呼大睡!”
重棍接连不止,李宿无法闪避,疼痛间心中却疑惑不解。抬头却看见父母身后,他大哥李通文正扒在门边望着他,眼中似有请求。大约是穿着新做的冬衣,整个人都光鲜亮丽了几分,又无声对他做了口型,一时间李宿尽数明白过来。
大概是大哥怕他办不成事,日后瞒不住了,便先将事情捅到爹娘面前,推到他身上来。
又是一棍结实落在他身上,寒风也混着一起来席扫,不知道是不是染了风寒,他却觉得较之前更冷。
“你说怎么办!”似要将一腔怒火尽数泄出,那棍棒挥舞不停,咬牙切齿,似在面对此生最恨的仇人,再度重复质问:“畜生!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李宿已被打得声音发颤,趁着他父亲喘息的间隙,才能出声道:“……孩儿已经将玉找回交由二公子,二公子说明并不再计较此事。”
他的话语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就连棍棒也直直停在空中。
若是知道大哥弄掉二公子的玉还撒谎,恐怕也免不了挨打,大哥身体弱,受不住,总归已经找回来了,那么此事……他认下便是。
李宿垂头道:“是我错了,还请父母息怒。”
如此,扒在门旁那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悄然离去,李宿见状闭上眼睛。李父将手中粗棍一扔,却是还在气头上:“不知前世做了怎样的事,才生得你这个孽障讨债。”
他说罢扬长而去,十足威严,母亲余氏也连忙跟上,末了扫了眼他屋中已熄灭的炭火,欲言又止。李宿原本想请他们为自己买些药,可话还未说出口,一时屋中又再无一人。
算了,安都药价高,不用思量也知道会被拒绝。
李宿缓缓从地上爬起,他背上疼得厉害,身体发起热来,又在瞬息觉得冰冷不已,如此反复,实在折磨。
他将被扔开的被褥捡起折叠好,再行到火炉边去探那件冬衣,所幸已然干爽了八九分,还能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