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03)

2026-09-30

  她一贯从容雅致,声音自是不轻不重,但宫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动。贵妃兀自把药盏搁在案上,不再碰它。宫人跪着,不知该不该退下。

  颜郜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烦闷无比,大骂:“还不滚下去!做什么在这里碍眼,滚!”

  宫人被他吼得全身发抖,战战兢兢,要膝行着退出去。但贵妃却皱起眉头,“好了,你做什么吼她?有没有一点太子模样。”

  竟然亲自起身扶起宫人,柔声安抚道,“太子殿下近来政事繁忙,才这样凶神恶煞,别放在心上,一会儿去拿一两银子赏赐。”

  宫人脸上又是细密的惧怕,又是感激,连忙颔首:“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我知错了。”

  贵妃笑着让她退开了。

  但颜郜襄自是清晰看到她的面色由晴转阴的模样,扭过头去,只觉她比他们还虚伪。

  贵妃的声音才响起,“这些宫人都是常在身边伺候的,你对他们不好,他们记仇的机会可多着,报复也是。你平素就这么对身边的人,难怪有幸守夷那么好一个机会在身边也能放走。”

  一言顿时触中逆鳞,颜郜襄怒不可遏,顷刻反击,“他幸守夷是什么好机会!我早知今日一定会杀了他!还要我对他们多好?这群废物,这群白眼狼!”

  他死死盯着贵妃,咬牙切齿道,“没有他我也可以,没有他对我也无碍。”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贵妃额头亦是青筋暴起,“我教你拉拢人心,教你重用李宿,教你玉州事不要听信你外公的,你都置之不理。”

  “我去学武、打压老九,娶妻生子,哪件事不是按照母妃你的意思!”颜郜襄本就汹涌的怒气更加砰发,“反正我怎么做在你这都是错,全是错!我死了你们才肯罢休!”

  啪地一声,颜郜襄被打得偏过头去。

  一瞬后,颜郜襄看着她的手指。多年养尊处优,她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纤长,好看得很。他小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手。他曾指着古画的仙子,问这是不是画的娘。

  贵妃的手慢慢收回。

  “好了,一切以大事为重。”她说,声音也是平静的,“就算你原本志不在此,现在不也有了自己的抱负?谁不想要……你知道的,襄儿。”

  缓缓闭上眼睛。这却是不是他喜欢的。少年时,他还可以勉强自己,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地去争取,玉州之后,心气好像被磨平不少,遇到谢川明后,渐渐如此茫然。而现在,当上太子后,疲倦才如此显现,政务让他精力丧失,反复的斗争让他提神,但怒火却越发攻心。

  偶尔停下,他只想求得一片平静。无声的安宁。可他却不能再退开或者挪走一步,无路可走。

  那又怎么样,也许得到权力后会有好转?也许。

  颜郜襄问,“母妃有何指示?”

  贵妃笑容很淡,眉眼弯弯,嘴角微扬,仍然美丽。

  “这个太子,当得真是太险了,太险。”贵妃目光柔和了几分,“官家给你指了哪些人?”

  勉强平息下情绪,心口却仍然绞痛,颜郜襄答,“监军乔幡自然为儿臣是从,还有苏平安,夏乘,这两个人都是北军的指挥使,最后就是牙内都虞侯刘现耿。王妃的族亲牧监吴月钢也是儿臣的人。”

  贵妃思忖着,“你爹爹的棋局不错,夏乘竟然不是你二哥的人。”

  颜郜襄冷嗤,“那个废物都躲去菰州了,怎么还会有人为他效力。”

  “倒不是,”她说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某处虚空。那柔和的神色渐渐淡了,眉眼间浮起一丝恍惚:“在你爹爹那个时候,皇子们根本不敢像你们这样争来斗去,我大齐近百年都没有一位太子。”

  颜郜襄不知她为何提旧事,殿内静得能听见帘外廊上的风声。

  贵妃继续道,“从前东宫无钱无权,难以成事。再说太子乃是国本,岂能仅以帝心定之?这便是那群文臣的借口。所以我嫁给官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闲散的校检官。”

  “他险些都不能登基!或是说没有北狄,他怎么能上位?所以他才要改制,要借各种事由拔掉那些嘴巴,李贞。玉州,还是幸守夷,都是借口罢了。他才不准那些人说话,他才不准任何人置喙他。”

  然后我就被困在这里了。

  贵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自禁说出心中所想:“日日夜夜,年年月月,走不出去。”

  她的话跳来跳去,颜郜襄差点有些听不懂意思,问,“什么?”

  贵妃抬起眼,又看向颜郜襄:“襄儿,自古以来,帝王只会竭尽所能抓紧他的东西,越抓越多。你去北地,他也料定幸守夷必定与你抗衡,才不会如你意。你们二人的权力就在消磨中被收回他手里了。”

  颜郜襄皱眉,“幸守夷么?”他觉得也许李宿不会这样。

  贵妃笑了,这回嘴角扬得高些,眼底却冷冷的,“纵然他能看透,不想中圈套,他的位置也不允许,你可知幸守夷在北地如何势大?若他唯你命是从,他底下的人该如何想。所以他绝不会。这不以你二人而改变,只因世事、时势如此,不得不为之。”

  好熟悉的话。当初玉州,不就是他和颜郜懿两败俱伤,李宿……不,是官家。其实是官家渔翁得利。一切又重现了,他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我知道了。”颜郜襄问,“依母妃来看,我该怎么做?”

  贵妃道,“当然是把水搅浑,拉第四个人进来。”

 

 

第220章 

  “太子还没有启程。”李瑞走入殿内,“不过我们的信也已经寄给苏平安。”

  “好啊。”颜郜释托腮看着面前的锦缎,伸手摸了又摸,“他们送上来的东西,倒真的还不错。给你我做一身寝衣如何?”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东想西,真是一点警觉的心都没有,李瑞有些不耐烦,只说:“多谢殿下,不过,镇茶山那边出事了。”

  “那个啊,本宫早就知道了。”颜郜释笑着走近,手里拿锦缎,“只是本宫看你一直在忙碌,便没有告诉你。怎么,难道你有其他想法?”

  李瑞心中一凛,只面上无甚表情佯作毫无反应,微微摇头:“官家既然都没有说什么,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敢置喙。”

  “嗯嗯。”颜郜释举着锦缎在他身上比划,忽然笑了一下,“刚刚官家召见我,说要我跟随太子去北境历练,你觉得,是他自己想这么做,还是有别人主动提了?”

  ……

  天公不作美,下午就开始下雨,李瑞匆匆回家,让下人为他收拾行装,又转进房内,见肃仪郡主俞度林正站在窗前读书,外面一树芭蕉,黄叶已显,绿意犹存,不由缓步靠进,在她身后椅上坐下。

  撑着额头说,“姐姐。殿下近来有很多消息都不让我知晓,他是什么意思?”

  定是和底下的人都打好了招呼,他才被瞒到如今?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没有一件事情办得不好。敛财,拉拢,打压,哪件事他没做好?或说哪件事让九皇子觉得出错?

  俞度林放下书,“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李瑞闻言,全然懵住,虽然觉得不恰当,还是不解摇头,“我又不是他的敌人!”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认清楚他是靠谁才走到这一步的!

  她并不回答这样的话,只是走近拿丝帕擦了擦李瑞面庞,“你看你,这样着急,脸都淋湿了。”

  李瑞如今长成,越发俊朗,眉目锐利,鼻挺唇薄。金相玉质。很讨得女人喜欢。俞度林帮他擦干净后单手捧住他的脸,才道,“他恐怕是觉得你和他离心了。”

  李瑞一时不答,陷入思索。

  他起初也觉这位郡主别有所图,但二人成婚后,他渐渐发觉她竟然真的只爱自己这样脸,又因为年龄长些,阅历非凡,所以平素温雅包容,倒让李瑞有时觉得是自己太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