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他自然也未察觉到谢相呴姗姗来迟回看他的目光。
只听夫子讲完谢相呴后再说肖嘉佑,说完肖嘉佑又按优评洪思松,接着是梅长庚、李吉星,梅臻远——
那么,最末等的便是自己了。
他已认认真真读了一年书,尽管已经足够努力,但差得不止一星半点,虽然心中早有预料……李宿极力让自己认真听着夫子的评价,说明他的不足之处。
“李宿的字倒是进步不少,”钱夫子执起他的私试结果,也微微颔首,李宿对此愈发惭愧,见钱夫子张唇欲言,更待认真聆听,可一声笑声很快划破了学堂里的安静,也打断了钱夫子要说的话。
似是克制不住,李吉星接连又笑出了声。
他自小被兄长李贞逼着练字,再不济也比李宿写得要好看,此时此刻自然笑得出来,更不惧钱夫子,直接了当道:“原来那是字啊,若不是夫子提醒,我只当鬼画符。”
钱夫子倒未斥责,也未否定,只道:“岂可语怪力乱神之词。”
李吉星闻言,愈发得意,讥笑着望向李宿。
倒也没旁的,他每日清晨都来得及早,一是为了在父母和兄长面前卖乖,二是为见谢川明,以及撕李宿的课业,如此,李宿日日都交不出课业,也不能说是李吉星所为,只得在面对钱夫子的询问时保持缄默。
而钱夫子起初还有意管教李宿,罚他挨戒尺,可接连几日都如此后,许是心灰意懒,便索性不管不问,同窗的梅家兄弟本就看不上李宿,至于肖嘉佑、洪思松之流更是以为李宿怠懒,肖嘉佑提醒两句后,更以为李宿嘴上不愿承认,渐渐也不同他说话了——这便是李吉星想见到的。
这个贱人,凭什么与他坐在一处?又凭什么打他?凭什么让谢相呴主动向他说话?
……此时再一望过去,看着李宿低垂的头,李吉星愈发畅快。
私试结果出来后,钱夫子便也不再留学生,提早放了学。
李宿今日不用去童府,记得来财叫他今日早些回去吃饭过节,便也立刻收起了旁的情绪,不再想那些不好的,拿起书袋便要离开。
匆匆走出学堂几步后,又想起有本书似乎落下,于是转身回去,却在屋外便听见里头的对话声。
“哥,你这次写成这样,回去祖父定要骂你了。”梅长庚道。
“怕什么,我后头不是还垫着一个?”梅臻远很是无谓。
不想梅长庚立刻轻哼:“那等卑贱之人,怎能与我们相比?只有下贱的东西才那样懒散,连课业都不去写,也学了快一年了,私试还乱七八糟,生生世世都下贱,兄长怎能将自己与这种货色混为一谈?”
“好了,”梅臻远不耐烦道:“别老拿我同那贱人说事。那下次我超过李吉星不就是了。”
……
李宿回到食肆,天色将昏未昏,尝鲜的人逐渐少了,店里的生意稳定下来,来财刚擦完一张桌子,李宿要来帮他,他忙挥挥手叫李宿先去吃饭。
李宿应下,往里走几步,又不觉有些出神。
“明日不用去学堂吧?”恰好罗荣娘也送走一桌客,靠近问李宿。
李宿才回过神来,迟钝地颔首:“我留在店里。”
“也是,忙呢。”罗荣娘也不与他客气,反而拍拍他的肩,“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学堂有事?”
她的手搭在李宿肩上,不重,带着李宿往桌前去,还不忘回头招呼一声来财快滚来吃饭,等三人再加郭登楼都坐到桌前时,李宿终于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今日夫子私试我们。”
“嗯。”罗荣娘拿好碗筷,仍认真看着他。见老板娘不动筷,来财忙打掉了郭登楼举筷的手,于是郭登楼也不敢再动作,一时几人都望向李宿。
李宿脑中回想起那些话,不由默然一瞬,才道:“我排在最末。”
他是很羞惭的,说出这话都艰难,不止是为最末等的排名惭愧,而是为又使同他一般的人蒙羞了更难受。
梅家兄弟觉得卑贱之人天生懒散,不足与他们相提并论,可是什么是卑贱?……他们难道不都是人?
“我当是什么呢?”罗荣娘却一笑了之:“谁指望你一下拿个第一?”
郭登楼亦道:“你才开蒙,顶天算也就学了一年,和他们没得比,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少爷公子,早的三岁便念诗,晚的五岁也开蒙了,真让你排到前头去才算稀奇。”
他们皆是安慰,快速吃过了饭,李宿又去前堂帮忙。
他因为要读书,现在很少在店中,便叫罗荣娘停了他的工钱,饭钱便从以前的工钱里头扣,等放课后他赚钱来补。但即便问过,罗荣娘也不肯告诉他里头的详细计算,只说够了够了,不要他再多做,李宿知她是不愿让自己多想,便也在闲时尽力干些活。
等关店打扫完厅堂后,李宿便在院里背书,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见罗荣娘拿了件披风来:“改了改,应该合适。”她给李宿拢上,看了一眼才点头:“刚好。”
“这是……”李宿要问。
“怕你着凉。你背书就是,好歹寒冬腊月,也不晓得多穿一件。”罗荣娘说话间,又拿出一盒香膏,掰过李宿的脸用手大开大合涂抹起来:“说了不涂吹风刮得脸疼,掉皮多难看?总是忘记。”
等李宿一张脸被她揉来揉去将香膏摸了个均匀后,罗荣娘抬头望着天,反说:“今日不是因为排行末等才那样的吧?”
又见李宿被说中心事的模样,她才缓缓开口:“自年初你家婆婆走后,你回来精神便不大好,似乎也一直不开心,有什么事都瞒着我们,问你是不是那些公子哥在学堂里欺负你,你也总说没有。”
“没有,钱夫子对我颇为照顾。”李宿答。李吉星与父母的事,他不愿让罗姐姐知道,并非是把她当作外人,而是不想她操心,故而一直瞒着。
书读的越多,他的确也明白更多道理。
恃强凌弱自古至今从来都有,李宿不想再给身边的人惹祸……他不想害罗姐姐。
“哪能没有呢?这一年我都看在眼里。”罗荣娘轻叹一声:“我不信那些人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摸摸李宿的头,道:“送你去那儿读书是幸将军的安排,我不好说什么。但安都富庶,咱们也是勤勤恳恳干了一年,赚了不少,要送你去其他学堂小事一桩,你好好想想,要不要换个学堂?”
夜风呜呜,腊月的安都湿冷非常,李宿沉默片刻,忽然问:“姐姐,你觉得幸将军为什么要送我去钱夫子那里读书?”
罗荣娘搓搓手取暖,垂眸:“你就当自个儿是块铁,要被千锤百炼才好?可你是个人,不是块铁,阿宿,你是个人啊!”
说到此处,她语气不由有些激动,深深呼吸,才又别过头去,脸藏在说话散出的白色雾气里。
李宿缓缓摇头:“……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罗荣娘恨不得伸手掐他的脸。
李宿又道:“幸将军,若不是有他,我们北人或许都已经死光了。我虽然只和他相处过几日,但也敬佩他的为人,我感激他和幸大人,就像感激姐姐一样。”
罗荣娘不再言语了。
又站了一会儿,她终于道:“那你答应我,若是熬不住了,要同姐姐说,好吗?”
李宿认真点头。
他背完书,又写了两份课业,方才睡去。
第二日腊八,店里早早订出了好几桌,十分繁忙,他早起便帮忙做活,中午和另一个伙计换了休息,便回屋中拿起一份课业去了钱府。
钱夫子的确对他颇为照顾,他没有瞎说。其实被李吉星连撕了几次课业后,他便想出了法子——写两份课业,一份当晚就送去钱夫子府里请他指教,另一份第二日带去给李吉星撕。
所以其实这一年里,他大半时间都真的交了课业,只是只有他和钱夫子知道而已。
今日钱夫子想来也要休息,李宿便只请小厮帮他交,没有进府。又额外给了小厮些打点钱:“有劳大哥每日替我通传,今日过节,请大哥吃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