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3)

2026-09-30

  可他又失望了,因为那张脸上很是平静。

  明明手都被冻红了,但脸上没有不耐,没有愤怒,更没有伪装……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颜郜襄在他要转身终是扯动嘴角:“罢了,不必去了。”

  李宿闻言,又回过头来颔首,而后才问:“那,”大概是思考了下该怎样说话,他才开口:“殿下,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走什么?”颜郜襄挑眉质问:“和本宫一起玩就这样无聊?”

  “并非——”

  话又被打断,颜郜襄的疑虑先虽他悠悠的语气缓缓飘出来,“还是觉得本宫羞辱于你,不堪忍受,找机会告辞?装得可真好。”

  李宿闻言,却更疑惑:“羞辱?”

  颜郜襄只觉他装模作样,干脆直接问:“装什么傻?本宫把你当狗呢!”

  狗?

  可是李宿思来想去,依旧不甚明白,他并未觉得他哪里被这位六皇子当作狗来看待。

  颜郜襄见他的反应而后愈发烦躁:“扔出去让你捡回来,可不是逗狗吗?”

  李宿想了一想,他的确也在狼群里和同伴玩过这样的游戏,有时候是他去捡,有时候是同伴的狼去捡,这难道不是很寻常的事?

  李宿发自内心反问:“狗有什么不好?”

  狗和狼长得相似,忠诚而热爱族群,只不过被人驯化而已,故而李宿对狗自然也有天然的喜欢,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回颜郜襄是真的默住了,他眸色沉沉,意味不明地盯了李宿好久,最后一次确定他没有半点作假虚伪的意思,终于突兀地笑了。

  站起揽住李宿的肩,这个亲昵的动作明显叫李宿一僵,侧头看着男孩垂下的眼眸,颜郜襄忽然发现,他还挺好看的。

  不是谢家那个生暗小儿子的那种漂亮好看,是另一种别样的……俊朗?有点算不上。潇洒?更是没有的。颜郜襄琢磨了一会儿,才想,大概那是种沉稳的宁静,像不变的山川。

  “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颜郜襄半拥着他往前走:“叫什么名字?”

  “李宿。”他虽不太适应这样拥肩搭背的动作,但也渐渐接受,渐渐放松。

  于是正好方便颜郜襄搂得更紧,思索片刻:“文信侯府的?李贞他弟弟?”

  李宿摇头:“他弟弟叫李吉星,我父亲是文信侯府的旁支。”

  “这样啊。”颜郜襄本也不在乎他的身份,只为找个玩伴:“你说说,你走了要干什么去?”

  “回店里做活。”李宿答:“我姐姐还等我回去。”

  又问了他做什么活、什么店后,颜郜襄即刻明白过来,回身看身后的小厮:“去同他姐姐说一声,他家店里的生意本宫包了,让她弟弟陪我玩。”

  说罢才问李宿:“可放心了?”

  李宿颔首,但又说:“还要将一物送还给一人,他应当就在园中。”

  果不其然,颜郜襄的面色沉得很快,比翻书还快。

  他很是不开心:“这么说,除我以外,你还认识皇室中其他人?”

  李宿摇头。

  “那就不许去。”颜郜襄下了命令,这次不容反驳:“总之你要先陪我玩开心。”

  一席赏梅宴毕,平穆公主大获全胜。

  她靠着小小书童出尽风头,借此机会对平日里看不惯的宗亲多有嘲讽,直至神清气爽,天色已暮,才意兴阑珊,起身召谢相呴一并离席。

  谢相呴略行一礼,原本已随她走出几步,忽然听得座上贤王问:“小珍,都叫这男孩蒙了一天,现在也不叫他透透气吗?”

  他心下一警,因无意结识贤王,也并不想露面,好在听道颜穆珍故作玄虚,才放下心来。

  “皇叔,你这样可别吓到我的书童。”颜穆珍望谢相呴一眼,也不再理会贤王的挽留,拉着他的手便想直接离开,但贤王又道:“慢。”

  颜穆珍停住。

  贤王起身,亲手折了一枝含羞待绽的梅花,走到二人面前,递向谢相呴:“红梅都败给你的诗才,送你。”

  谢相呴垂眼看向红梅,犹豫着没有伸手,颜穆珍却说:“无妨,我皇叔一向喜好风雅,既然是他相赠,你就拿着吧。”

  谢相呴方才伸出手,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一些:“谢殿下。”

  贤王一笑,不再阻拦。待出了园子,颜穆珍正想同谢相呴说话,却见小男孩已经缓缓摘下了幂篱,先朝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兄长’,方才注意到有个男子还站在外头。

  颜穆珍定睛一看,略微愣神,只觉此人剑眉星目,俊朗端正,但眉头却拧着,哪怕是对着小孩神情也很严肃,好似有点古板,又有点无奈的关切:“你去做什么了?”

  谢相呴看一眼兄长,又看一眼公主,却发现公主只大胆地盯着谢川杉,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斟酌着开口:“我不过一时贪玩,让兄长担心了。”

  谢川杉闻言,原本还要再细问,才后知后觉发现还有一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待看清那人的容貌时,不觉也没了话语,渐渐垂下眸去:“……公主?”

  颜穆珍为他的反应好笑:“便是扮作这般模样,你也认得出本宫?”

  “自是认得。”谢川杉眼垂得更低,竟有些羞赧,恍若要闭上,未曾想因他的反应,颜穆珍更感兴趣,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涩拘束,于是二人一言一语,竟又聊了下去。

  只站在一旁,除却三心二意地关注着他二人说了些什么之外,谢相呴还有些出神地将目光移到红梅上,芳香散尽晚风中,夕阳照水,静悠涟漪,像少男少女忽然一动的心。

  直至坐上回府的马车,谢相呴才发觉有些不对,侧头一看,腰上的白玉狐狸果然没了。

  也不知是何时掉的,大抵是找不到的,虽然是李吉星所赠,但他当时收下此物,并非因为李吉星,而是因为……

  大约是一整日都有些疲惫,再逢此事,谢相呴便有些丧气,但他很快又望向静坐在一旁面容带笑的兄长,又顿时恢复,出声提醒:“平穆公主再过一年便要及笄,想来官家近来也在择婿。”

  谢川杉微微颔首,也心知肚明。虽说本朝驸马无实职,但要重振平宣侯府也不在这一代人中,当务之急是保住爵位,稳当袭爵。可纵然他确有这样的心思,心中还是有几分疑惑:“相呴是如何想到此事的,又是如何与公主结识的?”

  如何想到此事?

  自然是自那日入宫挑菜宴,故意大出风头时,他便注意到公主,也察觉到公主中途遁走,换做男子打扮出宫。

  而他也在那时宴下知晓公主不喜李贞……李吉星的确可恶,但却是因李贞才让他这般敢作恶。而李贞之所以能如此,无非是权一字。

  谢相呴不能入仕,还尚且孩童,可他也有他自己的法子。

  哪怕只有一分借力也好,只要他能让李宿稍稍好过些——今日公主既然记住了他与兄长,那下次他便有几分把握再见公主,往后亦多出几分把握让她助自己一臂之力。

  谢相呴笑着对上兄长的目光,半真半假答:“兄长时时为侯府操心,我也想为兄长分忧,只要留心些,总能注意到。”

  谢川杉一愣,而后笑了,适才注意到谢相呴手里的红梅,诧异问:“怎么折了这个?我记得你一直不爱折花的。”

  想到那种热切的眼神,谢相呴脊背都有点发凉,他垂眸,神色瞬时冰冷。

  扔开那枝红梅,答:“是啊。稍后回府扔了吧。”

  ——

  原本想第二日在学堂再将白玉狐狸还回去,但第二日谢相呴却没有来。直到平宣侯府的小厮来向钱老请假,众人才知晓,原来是因为他病了。

  看来只能等他病好之后再还回去。李宿收好白玉狐狸,继续看书。

  虽然谢相呴并未来,但李吉星却来了,也是照样叫李宿为他擦鞋,撕了他的课业,之后才回到座上。

  李宿俯身清理地上碎屑时,梅长庚恰好从外头进来,从他身边撞过,李宿一时未觉,侧倒在地,梅长庚只是轻哼一声,目光却没由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而后竟露出一抹明显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