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短,侍从都已经睡下,他为自己倒一杯水,饮下后浅浅的梅香便淡然晕入喉中,徒留一片香气。不知道谢相呴这个时候有没有入睡。他会否抱着那只布狐狸,或是揽照自睹,又或是看着旧物出神,好像陈旧的磨喝乐犹在安都。
他的心就悄无声息,又慢慢被思念侵蚀。走过窗户,院外绿荫叠叠,不知春来,但觉春去。
翻开谢相呴随手练的字,手指按在其上,仿佛就能通过痕迹触碰到他。
只是更加想念。他筹谋算计,他的仁德善良,他施展的才华。李宿想沿墨迹铺设到天涯海角。
看了好久,不舍合上这些笔记,李宿再听更漏,又过四更。原来思念更偷流光。
不知是否因为近日奔波过度,头部一阵忽然的巨疼,半晌才缓过来。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应当休息,走到榻边,却到底回头,自暗格中拿出一件小衣。谢相呴不喜欢荷花,肖像的莲也讨厌,这件只穿了一次便不再要,却被他留心留下。
属于谢相呴的气味早已远去,但李宿将它留在手中,覆在面上,莲花在薄薄的绸缎上绣得精致,颜色亦是如此,可爱深红爱浅红。隔着那一层刺绣,一切都变得柔和。
想念他朦胧醉态,他撒娇卖痴。他泪眼盈盈。
原来谢相呴才是陈酿,李宿本只劝自己且醉一场,缱绻之间,才发现原来一醉多年。或许尘世的一切本也存在又不该存在。
手指收拢,紧紧攥住手中的衣物。李宿仍不舍得入眠。不知道是因为时不时的头疼,还是因为想他彻夜,直到天明。
他不想再守在明州了。若没有谢相呴,就算冠以姓名,此地也只是空壳。
第273章
收到九皇子和李瑞一前一后的回信,吴铭殊颇为惊讶:“哦?我记得这位李伴读。”
吴月钢提醒她,“三姐,这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想起来了。”吴铭殊道,“但血缘亲情,其实也不过如此。殿,”她随口带过:“他曾经跟我提过,幸守夷从前在李家饱受欺负,不知这位李伴读能为我们带来些什么?”
思索片刻,另一人道:“九皇子身边重要的事情,都是由他打理,甚至有许多关系都是他拉来的。而且他夫人是右相之女,肃仪郡主,想来也有些东西在手上。”
权衡片刻,吴铭殊说,“那便给他也回一封信吧,稍稍展现我们的诚意。”
待其他人退下,吴月钢忍不住问,“三姐,若是幸守夷真的……回了安都,我们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可是吴铭殊摇头,“不会的。”
吴月钢不解,“可是,”现在的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幸守夷的志在必得。
“幸将军还在西北呢,千万不要小瞧他。”
可是吴月钢还是不理解:“若他养子上位,对他只有利无弊,顶多名声受损而已。”
“不止。”吴铭殊摇头:“你可知那个贱人为何如此信任幸将军?他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杨大将军死后,一群人在他生前不帮他,死后却打着他的名义成了党派,排挤幸家兄弟。若不是那个贱人,怕是还没有用武之地。这两人又何尝不是伯乐遇千里马?”
眉间染上一层阴翳,不得不道:“尽管都说人间无情,可也不要太小看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往往是情才坚固。”
就好像我们为了一场复仇,十年如一日。
吴月钢停顿片刻,才说,“其实若是二皇子登基,我也并没有那样抵触。”
不置可否,吴铭殊答,“拭目以待吧。”
——
妻子刚刚怀孕,安都又方才从乱中复原,他在吏部当差,事情多的很,肖嘉佑忙得快喘不过气来,是以见到父母神色时,他心里也是一阵咯噔,方才问好:“父亲母亲,不知有什么事?”
“阿荷给我们来信了。”肖相道:“她说她和贤王在镇茶山一户姓宋的人家家里,只盼我们去接她。”
“那是好事!”肖嘉佑当即道,“我这就安排人去接妹妹回家,再趁乱请了和离的旨意。”当初消息传回来,他还以为妹妹和贤王已经双双丧命,说到底,这些年到底受苦,如今怎么都想帮一帮她。
“慢着。”肖夫人神色凝重:“如今正是敏感时期,怎好外出。”
肖嘉佑自然也明白父母的顾虑,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先差人去看看,给妹妹送些银钱,也让她安心等着我们,先过好日子,将他暂且安置……若是来日生变,由我去向太子殿下或幸守夷交待此事。”
他自然是不想让妹妹和贤王一直绑定在一起。
肖相与夫人对视一眼,心中叹气,颔首答,“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这样才勉强算得周全。
不想适才吩咐下去,一个家仆又匆匆跑进来,不等主人责问,便快速禀报:“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就在安都城外,托小人递信,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
快马赶到宜州,因为几乎不眠不休,谢相呴已显得很憔悴。
楼宇只怕到时不好交差,频频劝他休息,可是更不能忤逆谢相呴的意思,只得心惊胆战地由着他来。
在客栈中做简单修整,洗了头发,谢相呴正要令人准备继续赶路时,门骤然被推开。
他吓了一跳,正要责问,从门外而来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纳入怀中。
不及反应,眉头便不由自主先因他的气息到来而蹙起,委屈和思念才后知后觉涌来,爬上心间与神色,侧脸紧贴李宿的怀抱,伸手紧紧回抱住他:“我好想你。”几近嘤嘤低泣。
低眼看他,楚楚可怜的瘦削模样,双唇也轻微抿着。只将手臂压紧,二人十分用力,摇摇晃晃,李宿答:“我也想你。”说罢,低头亲亲他额头,怜惜地捧起谢相呴脸,“怎么瘦了,没有好好睡觉?”
谢相呴的手也贴在他脸上,掌心摸摸,又翻转手背来蹭蹭,“你也是,怎么显得老了?我不在,胡子又开始扎人了。”
四目相对。多日沉积的思念如火星一样,落入双眸之中,明明也泛水涟漪,干柴顿时燎起一片烈火。
李宿说:“是吗,”声音也低下,靠近要谢相呴的脸也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扎人。
情丝无声无息中结成一张细密巨大的网,将二人齐齐兜入,越缠越紧,愈是想要逃离,愈是深陷其中。
他的脸真的好扎人。
谢相呴不由踮起脚尖,仰面以最热诚的回应做无声的诉说。
于是摆件晃动,帷幔散落,相对如梦寐。
……
也许都睡了这些日子里最好的一觉,待谢相呴睁眼醒来,已日上三竿。李宿的手还环着他腰,挣扎不开,只能伸手软绵绵地推他,细声埋怨,“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宿方才稍稍松手,帮他理好发丝后,手却再次缠到他身上,将他掰过来强行亲了又亲,好似如何都不够,才低眼凝望着他,也舍不得闭上眼睛:“怎么自己来了宜州。”
为他长久的注视发羞,谢相呴睁眼又闭眼,轻轻捶他,“我是看透你了,想你也有错吗。”
李宿却问:“想我更多,还是不得不来更多。”
谢相呴却放软声音,绵绵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在心间,敲得人心痒难耐,却欲罢不能,“就是想你,才想得我不得不来。”
说罢,凑上去咬他脸颊。
李宿似乎怔住,眼里过一丝流光溢彩,飞快压下,却什么都没有说。谢相呴顺势从李宿怀里坐起来,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不过我确实还有事想跟你说。”
李宿摆正身体颔首。
凝视着他如今的模样,忽然想到当初那张稚嫩的,甚至有些呆傻,却很认真的面容,亦是不自主柔肠百转。谢相呴犹豫着说:“若是我想做皇帝,你会让我做吗?”
“会。”毫不犹豫答。
说不上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谢相呴道:“那我想要。我会帮你做你要完成的事情。”我不想辜负你。所以我也想做你的刀。我也承诺,我绝对只在少数的时刻收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