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41)

2026-09-30

  让位,绝无可能。

  他废了多大力气才坐稳这个摄政?他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痛楚才步步走到此处。龙椅近在咫尺,岂有为他人作嫁的道理。九皇子那个蠢货,根本坐不稳大齐君主的位置。

  内侍温好淡酒,缓缓退下,颜寄随一饮而尽,不住思索。

  可这块招牌,如今竟烫手了。满朝都要九皇子登基,哪怕是个断了手的皇帝,也是皇帝。有名分就有人投靠,他们迟早会来分他的权。

  而自己若一直压制拒绝,天罚二字便一直压在头顶,黑雪今年落,明年还落,今天一个异象,明日又一个,防不住千日的贼!他颜寄随就是史书上那个逆天而行的人。

  酒入喉中,身体稍稍有了些精神。

  官家驾崩,镇国公主离开安都,九皇子若再不明不白地死,普天之下第一个被唾沫淹死的,还是自己。

  手指捏着杯盏,良久之后,释然松开。颜寄随又忽然一笑。

  是死不得,但可以病着啊。病得重一些,重到神志昏聩、口不能言,从此一年四季将养在府里。哈哈,一个活着的傻子,永远登不了基,也永远死不了,谁也拿不住他的错处。

  至于举国无君?岂不是更简单。他们要君,他便给他们一个君。

  眼神陡然凌厉,但正是焦头烂额之际,颜寄随还是令人召来肖雁荷,与她先商讨一番,轻描淡写道:“九弟的病越来越重,本王实在不放心。不如叫太医加一倍?慢一些调养。”

  肖雁荷顿时会意,“满朝心系九殿下,自然可以,臣立刻命太医前去九殿下府上会诊。”自是举一反三,又问:“之后是否让众臣探望,为殿下祈福,以安民心?”

  颜寄随难免赞许:“还是你思虑周全。”说罢兀自摇头叹气,引起下一段话,“我这些侄子侄女,只有小六身体好些,可惜……唉。当初文德太子也是染疫去的。”实在是他当时的意外之喜。

  这时候又有什么好装的,还说写冠冕堂皇的话。肖雁荷轻微一笑,掩饰不屑。而后忽然明了颜寄随的意思,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察觉到目光,颜寄随自然也毫不回避,回望着她。

  文德太子薨时,官家以帝制下葬,又追封他一双子女为郡王郡主。如今这两个孩子尚小。论血统,文德太子自是无可置喙的,这一双儿女可比断手的九皇子更正。

  而论年纪,黄口小儿,比已长成的九皇子好拿捏百倍。

  若颜寄随把孩子接进宫中抚育,再择吉日拥立登基,他大可继续做他的摄政,如此天意、民意、血统、礼法,样样俱全。

  “每每想到年少和他们一起游玩,我便十分伤心。”颜寄随终于道,“本宫想将他们接入宫中,亲自教养。皇兄生前也最疼爱这两个孩子,若他在天有灵,想来也会欣慰。”

  到那时,九皇子傻不傻,还有谁在乎。

  二皇子其实是个好人。肖雁荷沉默须臾。他死后,官家也不想他的孩子再搅入这片风云。

  可是颜寄随这时候还不能倒塌,自己还没有与他分割,如今确实要先解决此事。便颔首:“殿下仁善。”不过城内还有个巨大的隐患,她总要提醒一二:“只是……殿下当初跟潮洛门通信,那群古兀人知晓多少?如今潮洛门已死,是不是,的确要对他们做些处理?”

  贤王难免一阵头疼。古兀人哪里是这么好赶走的?他们知道的自己的事情,还真的不少。若是都抖搂出来,自己该如何为王?

  只看他神情,肖雁荷便知道他当初定是留了尾巴,不干不净,深吸一口气,立刻献策,“依我看,殿下当初也是被古兀人欺骗,如今应当立刻诛杀,不留余情。”

  ——

  谢珩羽与洪思松,及金步近两万人马终于集结完毕,洪思松麾下是北军旧部,金步手里则还是当年那一万民兵的老底子,又加入了不少南地州府的民兵,粮饷充足。除他们之外,楼宇与平穆公主皆在。

  “贤王弑君篡逆,幽禁宗室,纵兵祸民,安都今日之惨,末将一路行来,耳闻目见。”洪思松按剑而立,声如洪钟,“公主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末将请为先锋。”

  但他眼底已经布满红血丝,长久奔波,又听闻李宿死讯,岂能不痛?而今妻子又在战场,外祖生病,又如何能心安。不过强撑一口气。

  颜穆珍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机不可失。贤王如今被民愤架在火上,自顾不暇,正是天赐之机。但,”

  “天时人和,师出有名都对。可是大军一动,齐宫里第一个人头落地的,是谁?”颜穆珍回到主座上,反问众人。

  满屋俱静,其实这又何尝不是金步楼宇,及谢珩羽几人牵挂的事情。洪思松亦然,李宿已经离世,他生前的挚爱,自己自然也要维护到底。

  “他是为我才回到安都涉险。我若去夺回安都,可大军未到城下,贤王便会先让川明的人头,挂上安都的城门。”

  金步在旁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公子南下之前,他劝公子莫要犯险,公子也是如此坚决,唉。

  “可是,总不能坐以待毙。”洪思松道。

  公主看向楼宇,先前已有一番商讨,他颔首,方才道:“澄波军从前在安都没什么根基,但这几日我联系上洪将军与将军的故交覃大人,总算成功搭线,想来不过多久,我们便能联络到公子,到时里应外合,先设法将他救出安都再议。”

  ——

  潼关一败,恩赫带残部一路北逃,幸楚二军在后紧追不舍,斩首无数,却始终没有咬住恩赫本人。到底多年战争,逃命的功夫实在很强。

  本身抵御古兀便已倾尽北地之力,这般行军,粮草更有些吃不住,于是幸楚二人与帐下幕僚商议过后,终于渐渐地停住追逐,准备撤退。

  恩赫此次南侵,本就大力征发各部青壮,后又因潮洛门之死再度集结兵力总攻陇县,折损大半,草原上早已怨声载道。若再添一把火呢?

  于是被俘多日的阿拉坦,忽然被齐军释放。

  此时北地战场也早已结束,阿拉坦率先找到自己的母族,终于重新回到了王子的位置。而恩赫新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他夺得王位的最佳时机,否则回到王帐,便是乌日塔那顺的天下,他再没有时机。顾不上养伤,阿拉坦立刻举起讨伐旗帜,随后草原上应者云集。

  父子二人,转眼间已刀兵相见。

  此前乌日塔那顺一直保护恩赫逃亡,自与阿拉坦对上后,起先还替父汗挡了几阵,可他很快看清形势。此番阿拉坦来势汹汹,背后站着整个草原的怨气,而父汗手里,只剩一支丧胆的残兵。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多久,在一日天亮之前,他便带着自己全部的人马,撤得干干净净。

  两个儿子,一个提着刀来杀他,一个卷着他的部众逃命,恩赫实在始料未及。

  而他经营半生的心腹亲兵,已经散了大半。尤其在乱军之中,恩赫原本就已身中数创,不过多时,在再度面临阿拉坦的围剿时,他与仅剩的亲兵失散,一人一马逃进雪原。

  再过几日,因寻不到粮草,马也倒下后,恩赫只得拖着伤腿,独自在雪里爬动,妄图寻一线生机。

  最终戎马半生,攻掠千里的霸主,他荣耀赫赫,他威严不可侵犯。却死于饿兽之口,寻常的寒冬里。

  狼群啃食完毕,散去后又有黑鸦来食。他辉煌的一生轻易地被风吹落幕,潦草又理所应当地归于天地。

 

 

第327章 

  雪后初晴,肖府书房本昏沉已久,终于自窗纸上透出薄亮。

  肖嘉佑这些日子被罢官在家,书房几乎成他囚室,但他也并未放纵自己怠懒,只是日日书画,顺势不问朝政。见肖少夫人忽然进入,神色又严峻,随即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

  “可是宫里有什么事?”

  自袖中取出那方叠得极小的薄纸,肖少夫人双手递过去。肖嘉佑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而肖嘉佑则立刻认出谢相呴的笔迹:联合李瑞。九皇子。却在九皇子三字上画了一横。

  “他一定要我带给你,我也没办法。”肖少夫人坐在肖嘉佑的座位上,“我知道以你和他的情谊,肯定会去做的。只是你做事的时候,始终要想着,你家里还有妻女,还有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