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9)

2026-09-30

  “有什么不敢?”罗荣娘见是他,松了一口气,才道:“这安都里的铺子,除却咱们逃难来的北人,哪家背后没有几个官撑着,落片叶子都能砸到个官,更何况是柜坊这种缺德地方。”

  李宿却沉默一阵:“他真在柜坊?”

  他在酒楼待得久了,常穿梭于市井之中,见过柜坊里的痴狂景象,也见过因赌而家破人亡的凄凉模样,更亲眼看到和美的食客一家短短半年就因此破裂,深谙其中的可怕。

  “那小子这么对你,如今你还想拦他不成?”罗荣娘见他神色就知道不对,忙拍李宿的头,好试图叫他清醒一些。

  李宿微微摇头:“他对我的确恶劣,但当初如果不是他家收留,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还记得当时逃难来安都,一路上兵荒马乱,一家人到安都时,已经连饭都吃不上,若不是文信候府,那他父母恐怕最先舍弃的便是他。

  “傻小子。”来财又气又叹:“好,就算你真想拉他一把,他家现在要赶着整你,你又怎么办?”

  是。

  若不是李通文和谢相呴先后告知他,其实他当真没有看出李吉星这样恨自己。因为嫉妒?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嫉妒?李吉星嫉妒自己冬天下湖捞玉、挨打,嫉妒自己现在明知道会被欺凌,却只能逃避,无法动作吗?

  “我先去童府求见童大人,他若愿意见我,我便向他求问,若是他不愿意,那我再去求见钱夫子,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他们只是想拿我泄愤,找不到我就应当不会轻举妄动。”李宿看向罗荣娘:“姐姐,这些时日你们小心些。”

  “阿宿。”罗荣娘强压着情绪,将头低下,她紧紧攥着李宿的手,使劲捏了捏:“你等姐姐一下。”

  她说罢转身便匆匆往后院跑去,很快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抓着李宿的手,将一块银牌塞入,又压着他的手指牢牢合上:“这是幸将军走时留给我的,说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便拿着它去童府。”

  说话间,她眼睛已有些红了,终是忍不住蹲下身,将李宿抱住,声音竟有些哽咽:“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怎么就得罪他们了?究竟还要怎样?那些天杀的当官做侯的,整日不想着做些好事,就想着折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天蛮子打下来了,将我们都杀了,他们便开心了,左右都是一个死!”

  说到此处,难免想起北方城破,蛮子劫掠抢杀,数万人被迫南下时的情形,身体已忍不住颤抖起来。旁边两个男人听了她这番话,也不免黯然伤神,各自垂泪,偏偏外头食客还喊着,来财只能匆匆抹把眼泪,便“来了来了”地向外跑去报菜名。

  “姐姐。”李宿回抱住她,不由将手握紧,那块银牌在手里渐渐有了暖意,好像又化作了一股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身体。

  他道:“会变的,一定会的。”

 

 

第35章 

  蹴鞠赛那日,颜穆珍来得迟了些。

  昨日官家大赞李贞,消息传出,原本官家已厌弃文信候府的传闻不攻自破,她所做的一切倒像成了泡影,怎能不让人生气?难免愈发记恨李贞。

  幸而到时左右军还未入场。她一面目不转睛地瞧着场上动静,以作自己心虚的遮掩,一面靠近坐于首位的官家,才笑着行了礼。

  平穆公主乃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纵然方才显得礼数不周,官家也笑着赐座。她施施然入座后,目光便不自觉朝一处看过去,谢相呴原本也发着愣,察觉到她的注意后,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家兄长的衣袖。

  宴会上,少男少女悄然四目相对,瞬即又分开,不觉都红了面庞。

  倒是——谢相呴侧头看向李吉星。

  李贞当真目中无人,前些日子官家才下旨训斥他一家,如今就敢让李吉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蹴鞠赛上,实在猖狂。

  而或许是伤未好就匆匆出去,又刚在赌坊里待了个通夜,李吉星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精神很差,看自己的眼神里也带着恨意。谢相呴却浑然未觉一般,甚至露出一个笑容:“你送我的玉狐狸,被我弄丢了。”

  突然见他一笑,李吉星的确被迷住了,下意识就想回以一个笑容,可意识到这句话的内容时,心头猛地一跳。

  “……啊?”他的反应也迟钝起来,好似被惊到,又好似还没回神。

  “抱歉。”谢川明虽说着抱歉,眼底却没有丝毫歉意,甚至半分情绪也没有:“说起来,六殿下之前还问起我玉的去向,我说是你所赠,你不如再向殿下送一块。”

  李吉星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猛地攥紧手,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川明却已经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六殿下知道了?

  李吉星不由左右张望,却恰好扫到六皇子颜郜襄高居上位,正吃果子,怕他看到自己,连忙低下头去,一时万分焦灼。

  不对……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谢相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又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又不知道——

  “砰!”

  思绪纷乱间,李吉星被这一声击鼓吓得全身一颤,他险些要叫出声,抬眼看去,面色顿时更加复杂,直至苍白如纸。

  将要一赛的左右两队终于出场,纷纷规矩地向座上官家行礼,这本没什么,可两队十三四岁的少年中却突兀地混进了个身量不太高的男孩,明显才十岁左右,也随着队里众人行礼,实在显眼。

  是李宿。

  是气度沉稳、庄严夺目的李宿。

  李吉星不知他为何会在蹴鞠队中,只又下意识望向谢相呴,却见谢相呴仿佛忘记了他们曾经说过的一切,毫无遮拦地看着场下的人,他和自己一样,有些惊讶,可又那么入神。

  他能看谁?

  场上这些人里,他还能看谁?

  他早该知道的,除了李宿那个贱人之外,他眼里到底还能有谁?

  官家对这些意气的少年颇为满意,面上带着笑,颔首示意,一旁的内侍才传令开场。

  随乐部一声哨笛,杖鼓声也响彻赛场,那群少年们初始筑球。

  李吉星强压下怒气,终于忍不住出声:“相呴,你在看谁?”

  谢相呴却再不避讳,只侧头冷冷瞥他一眼,“观蹴鞠赛,自然看场上左右两队。”

  李吉星一时气急,竟然伸出手来,想强拉住他,可忽然想到什么,他一眼眼望去——皇室宗亲、朝臣命妇、勋爵子女,除了官家身边关注着自己的兄长李贞外,满座人无一不专注地看着蹴鞠赛。

  而场上左右两军各着灰白两色半臂,十分清晰,尤其是那个灰衣小孩更好认出。

  因他的年龄和身形,本就叫许多人不由自主更关注了他些,他居然还是球头,同那些筑球的少年配合得极好,叫另一军的人根本找不住破绽,再一招流星赶月,稳稳当当地将蹴球踢入风流眼中,一分记下,惊艳四座。

  “好。”太后居然首先出声赞道。

  喝彩声一出,李吉星便失手泼了一手的酒。

  听闻动静,谢相呴却再不看他一眼,只定定望着场上,嘴角扬着极轻的笑意。

  接下来李宿表现极佳,频频进球,自然也看得人兴致越发高昂,连连叫好,一片喝彩声中,不知第几次将球漂亮地踢入眼中后,这一队终是顺利拔得头筹。

  李吉星全身发冷。他手指都被掐出了血,望着那堆人。

  李宿额上已有汗,呼吸未平,被几个少年拥在中间举起。

  李吉星几乎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

  少年们笑声肆意,并力将李宿高高抛起,高呼“胜也”“胜也”,满场掌声,不绝于耳。

  李宿虽有些力竭,也真切地笑起来,好久后才被放下,稳稳落在地上。

  战鼓擂动声震天,少年豪情敢争先。观者还意犹未尽,其中的官家亦然,许久才一笑,唤内侍召这一队少年上前受赏。

  “你的蹴球踢得很好。”李宿的表现实在让人移不开眼,官家喜爱蹴鞠,更是爱屋及乌,盯着他出声发问:“是哪家的儿郎?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