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登楼却并未当即离去,只是再度朝颜郜襄行了一礼,方才继续说道:“殿下请恕臣冒昧。因此事若不尽快着手,灾民的生计恐怕更加难以维持,且官家派二位殿下前来赈灾下旨时,并未说明主次……”
颜郜襄眉心一跳,忽地有些很不好的预感,果然,郭登楼继续道:“故而臣只能依照长幼顺序,先行向二皇子禀报。此时二皇子殿下已经派人去实地察看了。”
颜郜襄的眼眸骤然收紧,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冲着他而来的箭羽,一时头晕目眩,身形竟不由摇晃,好在手撑在案上,遮掩住了一切。
老二行动这般迅速,分明及时想抢功绩,这个郭登楼更是可恶至极,也分明是明着都来利用他和老二,可偏偏他们却不能置之不理,否则传到爹爹耳中,那就真的完了。
“……”颜郜襄重重调整呼吸,随即猛地转身,看向魏书陈。“你立刻带一队人去河道看看——”又立刻改口:“不,叫李宿去,他爱干这些事。”
听到这个名字时,郭登楼心中不由狠狠一跳,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听着魏书陈连连应和,匆匆下去了。
“郭大人,本宫立刻就派人去处理此事,”想着这回李宿却不能再说自己什么了,此时再看郭登楼,颜郜襄不免多了几分审视:“依稀记得,郭大人是前几年的进士?之后就在地方做县令。本宫近来忙于赈灾,倒是没顾得上为你接风。”
郭登楼当即答:“殿下言重。殿下如此,是玉州百姓之幸。臣位卑言轻,能得官家信任,更是诚惶诚恐,自当尽己所能,为二位殿下分忧解难,平玉州疾患。”
颜郜襄干笑一声,话语却还是冷的:“郭大人真会说话。本宫派去的这个人,到底年轻,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要靠郭大人多多周旋。”
郭登楼却答:“二位殿下决策英明,臣都无异议,自然全力配合,以求玉州百姓安稳。”
看来暂时拉拢不成……颜郜襄颔首,忍住眼冒金星的不适,便只能疏远了:“你下去吧。”
等郭登楼离去后,室内再空无一人,他顿时失力,瘫坐在地,紧紧闭上眼睛。
——
已是夜深,因着先前被李宿喂着用了些姜糖粥,又喝药,谢相呴已好受很多,头脑不再那么昏涨。但没想到,一醒来又不见李宿身影,环顾四周,还是没有,一时从榻上坐起,撑着床便要下地。
“公子,”金步见了连忙来拦,要为谢相呴穿鞋:“公子怎么了?”
谢相呴仍然不死心地打量着屋内,出声却笃定也怅然若失:“……他又走了。”
金步闻言,忙露出一个笑容:“没有,公子放心,李公子还在呢。”
看清楚谢相呴由沮丧到惊喜,再到迟疑,金步不由有些好笑,怕他胡思乱想,压低声音说明:“李公子他,呃……他在给公子洗衣。”
“啊?”谢相呴眼睛微微圆睁:“你说什么?”
金步低下头,憋住压不下去的微笑:“小人说了让旁人洗,或者我洗都成,李公子只摇头,雷厉风行去了。小人哪里拦得动他?其实公子前两日发温病换下来的贴身衣物,也是李公子洗的。”
谢相呴也垂下头去,轻轻扬起唇。金步虽只三言两语,但他都能想到那时的情形,李宿肯定只摇一下头,不容人拒绝,抱着他的衣服就越过金步身边——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好,我知道了。”
也不再惴惴不安,重新回到榻上,背对着外侧缩着身体躺下。
肩膀却还是不由笑得发颤,将脸都捂住也止不下去,好久才勉强平息下去。很快听到屋中动静,回头去,看到李宿近前来时,又忍俊不禁,最终只能快速举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做遮掩。
一只手轻轻覆在锦被上,隔着锦被贴靠着他的脸:“在嘤什么?”
“哪里嘤了?”谢相呴当即拉下锦被,直勾勾盯着李宿:“才没有,你胡说。”
“我不会听错。”李宿双手撑在榻上,将谢相呴环住:“嘤嘤个不停。”
“胡说,胡说。”谢相呴连忙否认,伸手搭在他肩上:“就是在笑而已,”反手轻轻推了李宿一下:“没有嘤。”
李宿抓住他的手,若有所思:“那你再笑一声,也嘤一声。我对比听听。若我听错了,我给你道歉。”
谢相呴缠住他的手指:“……你几时也这样直白了?”
李宿看似不懂:“是你说我胡说。”
“就是在胡说。”借他肩膀的力气,谢相呴半坐起身,对视须臾后,便自觉仰头闭目,等待着迎接。
被抱拥住腰身,受着吻着重新躺回榻上,李宿步步紧逼的同时还能分出闲心为他整理长发,铺散到另一个方向,防止不会被压到扯到,才将他带得更近,愈发缩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捧住谢相呴脸,以防谢相呴忽然躲避,手指却安抚般的摩挲着谢相呴的耳朵。
他顶指处的茧较手上其他地方都要厚许多,耳朵偏是柔软不过的地方,被这样粗糙按揉着,立刻红透一片,激得背上如被什么轻微的东西密密麻麻地不断闪过,带来一阵不由自主的哆嗦,脚尖都不觉紧紧收缩。
既然躲不开,谢相呴便不尝试负隅顽抗,只一味收紧手,牢牢缠贴在他身上,偶尔喘息的机会,撒娇唤郎君,求他停手或是轻些碰耳朵,李宿只如听不见一般,毫不疼惜,手掌更加重力揉捏。
我行我素,实在太坏。谢相呴想,却舍不得闹脾气,好在李宿对他也不太狠心,好久后终于舍得放过他,抱他躺在身上抚背哄睡。
“你不会走吧?”闹了这一阵,谢相呴确实有些累了,迷迷蒙蒙发问。
“今晚都陪你。”回应他的是李宿平静的答话,隐隐约约能品出几分温柔和纵容。
这样独独给予自己的柔情蜜意,足够让人晕眩,谢相呴枕靠着他,心满意足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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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
第70章
李宿到时,两方的侍从都侯立在外侧,玉州府衙还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反而只扫了一眼一旁立着的戒石铭,而后径自入了中堂。
颜郜懿、颜郜襄分别坐于两侧,身后各自跟着亲近的幕僚,玉州知府、郭登楼,则站在堂中,都微微垂着头。
颜郜懿看着有些疲累了,但还是平稳温和的模样。颜郜襄一贯精神的样貌却有些灰败,撑着头看向李宿,毫不遮掩打量探究。
他昨日让魏书陈去找李宿办事,李宿却不在住处,叫暗卫去老二那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神神秘秘不知跑去了哪里。偏偏现在一看,李宿分明也还是没有彻底休息好的样子,虽面色如常,精神不减,但眼底的红丝可骗不了人。
……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这么瞒着?又忙着什么?
直到李宿行过礼,站在他身后,他方才收回目光,率先发话:“人既然到齐,二位大人也坐吧。”
随他发话,中堂内氛围顿时有些微妙。两位皇子各坐在侧,在场谁都不敢坐去上首,郭登楼正思忖着如何推辞间,杜知州却先有了动作,谢过后便在二皇子那一侧坐了下来。他心中有些讶异,但这也解了难题,为平衡便坐去六皇子一侧。
“我与六弟召各位前来,是为商量玉州河道一事。具体情形郭大人已经上报,便不重提了,雨期不定,玉州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中,重修河道堤坝势在必行,不容耽误,今日必得议出个章程。”颜郜懿出声,语气凝重。
“二哥说的是。”颜郜襄看向杜知州,不掩锐利:“只是在议这事前,总要提些前情。杜知州,本宫与二哥来玉州前,你便上报朝廷,说大多数钱粮已用于河道修缮,是以我和二哥都全力为百姓解决粮食,未曾顾及河工,如今却出了这事,你是要欺天不成!”
话至此处,他抬掌猛地拍下案桌,杜知州身体颤抖,一撩袍子便跪下:“殿下此言,臣万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