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108)

2026-10-03

  李锦玉让表舅为熟人在辎重队里挂个名,由于他身子不大好,不适合随军,运输途中将人丢到罕西县仓,方便去讨个闲职就可以了。

  太仓令嘱咐了人照料一下。

  辎重队行军的强度极大,战机紧要,赶早不赶晚,片刻耽搁不得,乐湛混迹在兵士里,忍过了严寒饥饿,望着直道延申向邺城的方向,一路提心吊胆。

  第一日风平浪静,第二日还是风平浪静。乐湛一刻也不敢放松下来。

  “再过三十里就到了罕西县了,别忘了走。”小兵坐在驿站里,往嘴里扒着饭,不忘提醒他。

  乐湛本就紧张,听了这话紧绷脖颈,像生锈的门,一分一分地挪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罕西?”

  吃过一次亏后,他对泄露行踪这件事感到尤其警惕。

  小兵包了一口饭,愣住停了咀嚼,“太仓令不是说你要在罕西中途离队吗?”

  乐湛后知后觉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低下头,“是。”

  这两日来谁给的吃食他都不敢入口,连一口水都不敢喝,唯恐被人下了药,闭眼再睁眼又回到了永乐宫,看见李修宜坐在床边对他笑。

  离了辎重队后,他想找匹马离境,越快越好,还在大梁境内让他感觉不到安全。

  边境虽然时逢战乱,但是每一匹马都登记入册,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一匹黑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好李锦玉早有准备,掐算好了他到罕西县的时间,令人送上了一匹现成的骏马。

  乐湛接过缰绳,若说感谢,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太无力了,李锦玉暗中放走了他将会面临什么下场他太清楚了,可即便心情再复杂,乐湛也做不出为了还恩回邺城的事,人首先应该顾全自己不是吗?谁让这是他自己情愿的。他对不住的人多了,不差李锦玉一个。

  马蹄踏碎晨早凝下的一层薄冰,冰碎雪粒飞溅而其,马匹穿过街市,向着天墉山的方向而去,寒风在耳边刮得猎猎作响,直要刺穿他的血肉,在骨头的缝隙里凝上一层水露,滴答滴答的混着血液流下,但是乐湛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能看见纯白的冰山离得越来越近,好像不是他冲着山去的,而是山迎面向他飞来。

  大梁称之为天墉山脉,在北狄的话里,那是塔秋格神山,是受腾格里护佑,孕育出萨仁娘娘精魄的圣地。

  他越过了两国的交界线,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土地。

  两天未进食水,加上过度的兴奋急切,乐湛两眼发黑,赶紧勒马,手脚无力地从马背上栽下来,摔进了松软的新雪里,周身都被轻轻托住,推向了高高的云端上,闭上眼忽略掉了周遭的寒冷,好像身处的是初春的神山脚下,水草丰美,溪水流淌,弥漫着淡淡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夙愿得偿了。

  乐湛趴在雪里,捂住脸,高兴的哭笑起来,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背脊高高弓起来发抖,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

  做梦都不敢想,他居然真的摆脱了李修宜,居然真的成功逃出来了。

  他回家了。

  回到了母亲至死都回不去的故土,喀尔夺草原的风掠过他的发丝,似一双大手在宽慰离家多年的孩子。

  乐湛高兴得过了头,没有注意到眼里黑色的水影在一点一点漾开。从角落慢慢的伸出手,像是扭曲纠缠的藤蔓,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点一点攫取侵占他的身体,不忍打破他的幻想似的,那些潜伏的暗色明里暗里的延申,直到将他死死缠绕至密不透风,至死都察觉不到分毫。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小头人格都不会急头白脸一顿顶号了,再返场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雷霆,xp过于猎奇真是没有办法呢(苦笑扶额

 

 

第80章 雁门

  李锦玉捆了齐鄯见的手脚, 关在尚书台废弃无人的角库里,任他骂声不断,自顾自伏案处理公文。

  齐鄯见昂起脖子只能看见李锦玉淡定的背影,顿时心急如焚, “伪造传符, 私自放走皇帝的人, 挟持朝廷命官, 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我告诉你!现在回头还有转圜之机, 等到陛下察觉到我不在派人来找, 抓了现行你就彻底完了!”

  李锦玉顿笔看向布满蛛网的窗栏, 此时天色尚早,至少也要等到天黑。

  他知道齐鄯见忽然消失不见, 皇帝很快能察觉到, 反正本来也没想过全身而退, 只需要把时间往后拖, 能拖多久拖多久。

  “知道老师这是为了我着想, 可是不必再劝了, 我必须要这么做。”

  “你倒是有情有义, 你祖父今年六十有七, 一把年纪, 你连他的死活也不顾了?”

  李锦玉沉默半晌, “他会明白我的。”

  齐鄯见听明白了,李锦玉是铁了心要放人走, 他再懒得废唇舌, “你要找死我拦不住你, 我外面还有军务要处理,你绑我多久军机就延误多久, 代价是万万人的性命,不是来给你儿戏的!你要是有点良知就给我解开!”

  李锦玉面不改色,淡淡道,“所以我说了,有什么要办的事务交代给我,我替你办,在天黑之前我不会放你出去的。”

  齐鄯见气得脸歪嘴斜,“死教不改的东西!”

  “老师不想耽误万万人的性命都话还是配合一点吧,省得延误军机。”

  李锦玉提起的笔尖微微抖动,要说不心惊是假的,他太清楚他在做什么了。

  可就算让他重新再选一次,他还是要这么做,就算不为了乐湛,为了他自己,为了不像这三个月一样虚无缥缈地活着,他也必须这么做。

  上清殿。

  李修宜心下闷沉,好似憋了一口血气在胸口,见齐鄯见迟迟没有回来,更是烦躁丛生。

  “齐尚书呢?”

  “回陛下的话,齐大人去了趟尚书台,还未回来,算来已经去了有一个时辰了。”

  李修宜捏住紧蹙的眉心:“去寻。”

  不到一刻,宫人前来回话,尚书台没找到人影,也没有出宫的记录,齐鄯见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李修宜觉出了不对,眼下狂跳,面色阴沉不定,又派禁卫去找人,卫队刚一出去,就听见永乐宫的人着急求见,还在殿前摔了一跤,满脸死白:“陛下,娘娘不见了!”

  天色渐渐露出点薄暗,昏醒的冬阳一点点西沉,直到彻底堕入永夜。

  是时候了。

  李锦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心结已了,接下来呢?

  他茫然空想了一会,被身后挣动的动静惊扰回来了。

  李锦玉回过神,过去将齐鄯见身后的绳子解了,“叫老师受罪了。”

  齐鄯见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手脚都麻了,将反过身的手拿到前面来的时候,疼得龇牙,即便如此还是不忘记骂他,“我劝也劝过了骂也骂过了,你是死活听不进去有什么办法,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食指在他鼻尖上点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有什么下场我也会一力承担。”

  “你……”齐鄯见张口要骂他,却被另一道更具压迫的声音彻底盖过去。

  “你一力承担?好气魄啊。”

  库门被大力破开,门外隐隐绰绰的火焰在眼底飘荡,橙黄的烟火中间冒着蓝绿的焰心,像是夏日坟头飘荡的鬼火。

  李锦玉在原地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直白地迎视李修宜暴雷般渗透怒意的眼里,接着大开的门,他瞟见外头漆黑的冬夜,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表兄。”

  他又喊回来从前的称呼,这一次不是为了套近乎求情,而是一种近似于报复达成的喜悦。

  李修宜:“是你吗?”

  李锦玉淡淡,“是我做的。”

  李修宜再没吭声,孑然立于明明灭灭的烛光悬灯之前,脸色再也绷不住,摆了摆手,几人上来将他押下,李锦玉毫无抵抗,连同那张脸上平淡的神色也成了一种无形的挑衅。

  心口底下那滩浊血咽不下吐不出,像是被烈火灼烧,李修宜缓了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握剑的指节苍白泛青,“好,好啊,又是朕小瞧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