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忽然之间的发难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他那好弟弟铺路。
他从前就爱养幕僚,到了关键时刻集思广益,请人出谋划策。
他第一个拉拢的是宋弘毅,他刚吃了败仗,叫皇帝提拔的程繇占了骑兵都尉一职,又素来与萧蒙不睦,只要告诉他皇帝命不久矣的秘密,这个稍欠城府的武夫就会觉得李显才是明主,果断投入其麾下。
第二个企图拉拢的是萧蒙,他的正妻是萧家女,萧蒙的嫡亲二姐,还育有二子三女,这些可都是正儿八经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经历了抄家之祸的萧家子嗣凋零,就算出于对后辈的照料,萧蒙也不忍心身上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受牵连再经历一次灭门之祸,更何况皇帝没有杀祸首齐王,反倒苦心孤诣为他编造一个新的身份,重新站在众人的眼前,他就不信萧蒙还能容忍下去。
一番运作后,第一位成了,第二位遭了拒,这原是意料之中。
李显仍不私心,承诺登基之后封妻子为皇后,诱导她时常带着孩子回萧家给萧蒙看看,打一手亲情牌,持之以恒不信他不动摇。
这些天的淮安王府没有一日消停,皇帝不断的以关切为由派宦官及羽林卫常驻府中,说是慰问,实则监视,府里所有人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李显明面感激涕零叩谢皇恩,实际上恨得牙都咬碎了。
只是这一日的来客让他深感意外。
乐湛一到淮安王府跟前,看见恭候已久的李显,他热切地上前搭手,“陛下体贴王爷身体不好,带了几个御医来替王爷瞧瞧,索性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过来看一眼,顺便叙叙旧,应该不讨人嫌吧?”
“侯爷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李显迎着乐湛往里走,一个瞥眼,看见那几个御医正是他上次入宫接中毒探口风的那几位,心下顿时一凉。
到底是巧合还是威胁?
李显越发觉得皇帝对他的杀心已经按捺不住了。
只是端看乐湛这反应,似乎他还不知道其中内情?还以为皇帝只是因为他曾是杜获一党才要赶尽杀绝?
李显仿佛置身半空,成则一步登天,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在多年前那场党乱中,李显虽属杜获一党,但是行动上却是中立,从不打头阵,也从不明面上站在谁的对立,和李修宜是这样,李修宜死后,和乐湛亦然,他们之间虽有过节,但并不深刻。
乐湛此行前来,并非是要对曾经的政敌落进下石,而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也是从那场党政祸乱走出来的人,皇帝对李显的举措就恰如先帝对曾经的太子,乐湛当然看出李修宜要逼李显造反然后斩草除根。
而乐湛要清算他的新旧仇人们,就少不了要借李显的力。
二人各自抱着各自的目的,貌合神离,相谈甚欢,一路行过后苑,来到了待客的正厅。
李显殷勤请乐湛落座,乐湛也再三推请,正要坐下,可眼神一定就看见了红梨木架子上的小摆件,一樽青玉银弦纹胆瓶。
乐湛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冥想间忘了坐下,还是李显提醒了才回过神,他落座后称赞道,“那摆件倒是模样稀奇,也是陛下赏赐下来的吧?”
李显显然对此没什么印象,“这我倒没什么印象,底下人在哪个书斋买的,瞧着不错就摆着这处了。”
乐湛饮着茶点点头。
怎么会是在哪买的呢,两年前杜获生辰,他就寻了这样一个稀奇的玩意当作收礼,这是杜获的东西,如今落在李显手里,他还浑然不觉,除非是这两个人早就暗中勾结。
杜获在借李显的手在跟他打招呼。
一想到这里,乐湛忽然觉得有趣,两年未分胜负的残局忽然被翻出来,对手就远隔山海地向他发出继续邀请。只可惜他已经没继续跟他斗下去的打算了。
“侯爷很喜欢这摆件。”
乐湛想了想,这东西留在淮安王府兴许会暴露李显叛国的事实,这个秘密他先一个人抓在手里,兴许以后有用的上的地方。
“觉得比较顺眼罢了。”
李显当即要将这青玉胆子瓶相送,乐湛假意推脱两下,也就收下了,可手刚一碰上瓶子,明显就感觉到了不对,重量不对,这是一尊轻薄取胜的瓷器,掂在手里却明显比他送出去的时候沉一些。
乐湛面上神色不变,一直到上了舆架,他叫所有人撤下,高举瓶子砸在地上。
果然,果然有分层。
在一堆瓷片里,一根三色羽毛皮革绳子露出来。
“怎么了侯爷?”外面听见动静,赶忙询问。
“没事。”乐湛对外扬声。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心下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几乎将所有的神志都淹没了,伸手去捡,那里躺着的是一枚同心结,一枚和他身上戴着的,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作者有话说:==========
人的恶趣味怎么能到这种地步(无奈笑
没关系啊乐,就算是在哥哥床上十斤也没关系,因为哥哥的作案工具已经被没收噜
这本是HE哦,绝对的HE,哥哥不会死的,真的不会死,只是爱放这个烟雾弹而已啦,搞点酸涩味加进去,相信我能力挽狂澜吧
第97章 他不行
送走人后, 李显站在原地回想了好一会,那个花瓶单从外表上看不见得多稀奇,怎么就格外得李Z的亲眼,相赠也不过是场面话, 未想他还真收了。
他叫来管事, 问起那花瓶的来历, 管事却说是近来才看见摆放在那处, 从前似乎没什么印象。
李显更觉出其中暗藏杀机, 再三追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他摆在那里的, 却听说是皇帝还朝前两日。
李显惶惶退了两步, 还朝前两日……
不就是杜获造访那天吗。
再细想一下李Z看到花瓶的神色,不像是稀奇, 倒像是诧异, 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
李显忽的大笑, 又忽的顿住, 眼里凶光毕现。
杜获啊杜获, 原来在这等着阴他一手, 拿他一条命当投名状献给李Z, 李Z知道他通敌不就等同于皇帝知道他通敌, 甚至不用大张旗鼓逼他造反, 单着一项罪名就足够灭他九族永绝后患。
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同皇帝虚与委蛇了!
他转身迈了大步回府,同时命心腹暗中传信宋弘毅, 说是有大事相商。
另一边的御驾上。
乐湛呼吸声微微凝住, 脑子里空茫茫的一片, 紧张到甚至一点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来,他颤抖着手将两枚一模一样的同心结放到一起。
手编的东西, 即便再怎么刻意模仿,总有些习惯体现在细枝末节上,不可能全然相似。
杜获不可能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了解这个人,他所行所举都有他的道理,此举想告诉他什么?
他母亲还活着?已经回了北狄,回了他们的故土?茫然的欣喜让他失笑出声。
只要他母亲还活着,他就不算是飘浮无依的浮萍。
他握紧了两道同心结,赶紧收好了放在心口的位置,竭力平复心绪,好一会后听到了御驾回宫经过城防的声音,他按住狂跳的心脏,终于冷静了点。
这件事不能让李修宜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他母亲还活着的事实,一定会认为他的心又野了,飘回到北狄的土地上,继而对他严加看管。
乐湛克制不住的高兴,回到永乐宫后屏退下人,关上房门,趴在床上反复对照着两只同心结,一只是二十三年前的旧物,另一个则颜色鲜亮,羽翼鲜活似有自己的生命力。
他的母亲也在等他回到故土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浑身激涌的热血在瞬间凝固住了。
母亲如果在那场战乱里回到了北狄,为了不带他一起回去呢,她知道他一出生就被丢进诏狱吗?知道他这二十几年在大梁过得举步维艰吗,知道他稀里糊涂成了长兄的妻子吗?
又或者说他在大梁被骂作是野种,在北狄又何尝不是个野种?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大梁皇帝的儿子,继而阻碍阙氏在北狄立足。
乐湛摇摇头,遣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当时两军交手,那样的乱象,她一个女人能做到独善其身都是幸事了,顾不上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也是有的。